葫芦口镇。
郑家大宅。
虽然只是一个镇子的富户,但是郑家该有的做派一点不少。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厚实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郑来富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眼睛微睁。一个容貌清秀的丫头就站在他身后,一双小手不轻不重的替他捶着肩膀。
郑来富自然就是当前郑家的家主了。此刻他手里正捏着一封刚刚拆封的信,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的观看。
一旁下首坐着他的弟弟郑来财,也是郑虎的父亲。他同样衣着光鲜,只是体态有些胖,坐在那里不动汗也一直流个不停。
厅内静谧。
只有丫鬟捶肩的细微声响,以及郑来富偶尔翻动信纸的沙沙声。
良久,郑来富缓缓睁开眼,一双略显浑浊但精光内蕴的眼睛扫过信纸末尾。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将信纸轻轻放在一旁,手指无意识的敲了敲桌面。
“小柔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郑来财说话。
早就等候在一旁的郑来财闻言,眼中透出热切,赶紧询问。
“大哥,柔儿在信里怎么说?卢知府那边……”
郑来富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才道。
“八月初八,是卢知府的五十整寿。”
郑来财更是眼前一亮。
“五十整寿!这可是个大日子!”
“卢知府就是咱临海的天,又是柔儿的公公,这寿礼……可得好好筹办,必须显出我们郑家的心意!”
郑来富瞥了他一眼,他可是记得,好像2年前卢知府就办过五十整寿。没想到两年后又活到五十岁了。难道两年前那是虚岁?
不过对于郑家来说,这不重要。重要是的是攀上卢家这层关系,重要的是有一个给卢知府送礼的名头。
两年前他可是挤破了头,连一张请帖都拿不到的。
想到这里,郑来富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
“心意?自然要重。不仅要重,还要‘巧’。卢知府不缺黄白之物,必须得是能让知府大人眼前一亮的宝贝才行!”
“库里那尊前朝玉雕仙人献寿如何?”
郑来财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若有所思。
郑来富摇了摇头。
“玉雕?”
“人家是卢知府,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这种古玩玉器他府上还少了?即使送过去,也不过是堆在库房里落灰而已。”
郑来财一怔,忙道:“兄长说得是,是小弟想得浅了。那依兄长之见……”
郑来富微微坐直了身子,丫鬟识趣的垂手退到一旁。
“要送,就要送些精巧,别出心裁之物。”
“柔儿信中说卢知府书房里有几件弗朗基人带来的油画,就经常把玩品鉴。”
“所以,我们也要送到这痒处,才显得我郑家用心。”
郑来财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发愁:“兄长高见!只是……这等奇巧雅玩,可遇不可求,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去寻摸合知府心意的?”
郑来富眼中精光闪动,据说那巨野县的县令年事已高,他其实已经垂涎很久了。
“所以,要下功夫,要舍得。”
“你亲自去办,多派人手。主要寻那些大商号,或者消息灵通的牙人,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稀罕的舶来品。”
“不论是精巧机关、新奇料器,还是异域宝石,香料。务必要找到一两件真正能入卢知府法眼的‘奇珍’。”
“另外,准备八百两……不,一千两银票,用红封单独封好,附在礼单里。”
“一千两?”
郑来财咋舌,这可不是小数目,那几乎是郑家明面上半年的收益了。但想到此事关乎家族前程,又重重点头。
郑家扎根葫芦口镇数代,以粮起家,如今已是镇上数一数二的豪绅,田产店铺无数。但商人终究是商人,士农工商,商居末流,再有钱,见了官老爷也得矮三分。
郑来富最大的心病,就是家族虽富,却无官身,处处受掣肘。
将小女儿郑玉柔送给卢知府那位有些纨绔的三公子做妾,虽委屈了女儿,却是攀上知府高枝的关键一步。
如今卢知府寿辰在即,正是加深关系、谋求利益的绝佳时机。若是运作得当,捐个官身,甚至为子侄谋个前程,都大有可为。
正在这时老管家郑泰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老爷,二老爷。” 郑福声音恭敬。
“什么事?” 郑来富抬眼。
“回老爷,米行的掌柜来询问,如今镇上的米价,已涨到五十文一升了。库里的存粮……还要继续收么?不少人家已经开始卖地典当,咱们是否需要……放一些出去?”
郑泰小心的禀报,他知道郑家一直在暗中大肆屯粮,如今库房怕是都快堆不下了。
“放一些出去?”
郑来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你懂什么?今年开春就旱,入夏后更是滴雨未下,眼看秋收无望!现在放粮?那是蠢材所为!”
他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手指敲着桌面。
“五十文?还早着呢!告诉下面的人,接着收!”
“有多少,收多少!但是要要悄悄的,别太扎眼!”
一旁的郑来财脸上是掩不住的贪婪。
“对!这粮食,就是命根子!等到了冬天,青黄不接,米价别说五十文,一百文都有人抢着要!这个年月粮食就是银子,而且可能比银子还管用。”
郑泰低下头,应了声“是”。
“还有,”郑来富想起什么,又问,“顾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顾家,是镇上另一家能与郑家分庭抗礼的大户。原本是做布匹和杂货生意,最近几年也开始涉足粮食。
郑福答道:“回老爷,顾家的米铺,前两日也已经暂停售粮了。而且,他们的人似乎也在暗中接触一些小粮商和乡下的地主,价钱……出得比我们还高一线。”
郑来富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开。
“顾老西儿倒是鼻子灵,也想跟着发这笔灾荒财?”
但转念一想这是好事,大家集体垄断抬高粮价。不管怎么说顾家本钱没自己厚实,渠道也没有自己广,无论如何自己都是赚大头。
“福伯,让下面的人手脚再快些,特别是往乡下去的几条路子,给我盯紧了,能截的就截下来!价钱,可以再提一点,务必把市面上能收的粮,尽量攥在咱们手里!”
“是,老爷。”郑福领命,躬身退下。
郑来富缓缓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享受着丫鬟的服侍。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之后,粮价飙升,无数田产地契落入郑家。同时他一份厚礼送上,换来卢知府的青睐,郑家从此跻身官绅之列的美妙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