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远携带着沉淀后的“逆熵之识”踏出信息漩涡,重新出现在神庙入口时,那座由发光巨石构筑的宏伟建筑,表面流转的几何纹路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构成神庙的巨石本身,也从温润的微光状态,逐渐向着灰白、粗糙的普通岩石转变,仿佛其中蕴含的无穷伟力与信息正在快速流逝。
“这座神庙……它的使命似乎完成了?”华莹在飞舟内观察到这一变化,通过神念传来询问。
陈远悬浮在虚空之中,凝视着这座正在迅速“死去”的建筑,心中了然。它并非永恒之物,而是一个被设置好的“信标”,一个只为等待合格继承者出现而存在的临时结构。当“逆熵之识”被取走,它的存在基础也随之崩塌。
就在神庙的光芒即将彻底熄灭,巨石开始出现细微裂痕的刹那——
一道极其淡薄、仿佛由无数细微光尘凝聚而成的虚影,自神庙核心缓缓浮现。那虚影并非任何已知的生命形态,更像是一团不断变幻、试图维持某种特定形态的信息聚合体。它散发着与神庙同源的、古老而悲怆的气息,但更加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一个比之前更加飘渺、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声音,直接传入陈远和华莹的意识:
“继承者……你来了……”
陈远心神一凛,知道这恐怕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或者说,是建造了这座隐匿神庙、并设下试炼的存在的最后残响。他肃然回应:“前辈是?”
那虚影微微摇曳,传递出的意念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释然:
“我……是‘观察者议会’最后的记录官……也是……这片星域无数沉寂文明的……守墓人。”
观察者议会!
陈远心中巨震!他在“逆熵之识”的海量信息碎片中,曾数次看到过这个称谓,指向一个极其古老、超越了单个文明形态、致力于记录宇宙变迁的神秘联合体。
“不必惊讶……”“守墓人”的虚影继续诉说着,语速缓慢,仿佛每一个意念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议会’早已在漫长时光前……因内部理念分歧与外部压力……分崩离析……我,是最后一个坚守于此的碎片……”
“我们观察,我们记录……我们曾天真地以为,凭借知识与智慧,可以理解并规避宇宙中所有的危险……直到……‘它们’的出现……”
虚影的波动变得剧烈了一些,传递出深刻的恐惧与无力感。
“‘模因污染’……并非自然现象……它是……被‘制造’出来的……某种……‘武器’?‘实验’?抑或是……更高维度存在的……‘清理工具’?我们……无法确定其真正的‘起源’与‘目的’……”
“我们只知道,它如同瘟疫般在已知宇宙的规则层面蔓延……扭曲现实,吞噬文明,将有序归于混沌……‘织网者’、‘同化者’……你所见到的,只是无数被吞噬文明中,微不足道的几个……”
“我们试图警告,试图联合抵抗……但太晚了……‘污染’渗透的速度超乎想象,它甚至能利用文明间的猜忌与信息交流本身进行扩散……‘议会’的崩溃……与此亦有莫大关联……”
“在最后时刻,我利用‘议会’残留的权限与资源,构建了这座隐匿的‘信息方舟’,筛选并保存了那些抗争文明留下的、最具价值的‘逆熵之识’……并设下试炼,等待一个……心性、意志与认知都能承受其重,并且愿意走上这条几乎注定绝望的抗争之路的……后来者……”
守墓人的虚影变得更加淡薄,几乎要透明。
“你……通过了试炼……承载了知识……也看到了前路的绝望……”
“但请记住……绝望并非终点……每一个文明的挣扎,每一次失败的抵抗,其痕迹都并未被完全抹除……它们化作了‘污染’蔓延路线上,无法被彻底同化的‘信息疤痕’……这些‘疤痕’,或许……蕴含着制约甚至……反击的契机……”
“去寻找……更多的‘疤痕’……去理解‘污染’运作的更深层模式……你已获得的知识与你的特殊能力……是唯一的钥匙……”
“我的使命……结束了……”
“后来者……愿你们……能找到……我们未曾找到的……答案……”
话音落下,守墓人的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座巨大的巨石神庙发出了最后一声低沉的、仿佛源自亘古的叹息,随即在所有流光彻底熄灭后,无声无息地崩解,化作了无数普通的宇宙尘埃,融入了周围永恒的黑暗。
原地,只留下了一片空无,以及陈远心中那份愈发沉重、却也更加清晰的使命。
文明的守墓人已然逝去。
现在,轮到他这个继承了无数文明遗志的后来者,去直面那制造了无数坟墓的……黑暗本身。
他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虚空,落在了星图之上,那些被“逆熵之识”标注出的、可能存在更多“信息疤痕”的坐标。
新的征程,已然划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