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翼”在寂静的星海中航行,船舱内却弥漫着比虚空更沉重的静默。上古战争的真相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陈远和华莹的心头。文明的兴衰,先祖的牺牲,隔离带的悲壮,以及那从未远去的黑暗威胁……这些信息碎片在他们脑海中反复碰撞、重组。
陈远没有沉浸在历史的悲怆中,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同最高效的推演阵法,将“逆熵之识”、上古战争的记录、以及他们一路走来的所有见闻进行着终极的整合与提炼。
“我们一直搞错了一件事。”陈远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冷冽。
华莹看向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从‘织网者’到‘同化者’,再到上古联盟的覆灭,我们目睹了无数文明的惨状,感受到了那名为‘模因污染’的规则的恐怖。我们下意识地将它视作了敌人。”陈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飞舟的舷窗,投向了宇宙最深的黑暗,“但我们对抗它的每一次失败,都在告诉我们,这个‘敌人’的概念,本身就是错的。”
他抬起手,指尖一缕神念流转,不再是构筑稳定的力场,而是模拟出两套截然不同的规则体系相互碰撞、侵蚀的景象。
“‘模因污染’不是拥有意识和恶意的侵略者,它是一套自洽的、排他的、追求绝对简并的规则体系。它没有‘想要’毁灭我们,它只是在运行,如同水往低处流,热力学第二定律指向熵增一样,它只是在执行其固有的‘逻辑’——将一切复杂、不确定、矛盾的存在,‘修正’为它定义下的‘纯净’状态。”
“我们将一场规则层面的自然选择,错误地理解成了文明之间的战争。”
这个认知的转变,如同惊雷炸响在华莹的脑海。是啊,他们一直在用战争的思维去应对一种自然现象(哪怕是极其恶劣的),这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与一种规则,如何战争?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只能被动等待被‘修正’吗?”华莹感到一阵无力。
“不。”陈远的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如同找到了唯一出口的困兽,“正因为它是规则,是现象,而非拥有自由意志的敌人,我们才有了真正的突破口!”
他的意识沉入识海,那新生的、融合了多种文明智慧与自身守护道念的能力核心,在“逆熵之识”的滋养下,正发生着本质的蜕变。
“战争需要击败敌人。但面对一种规则,我们需要的不是击败,而是适应、规避、利用,乃至……局部重构!”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决绝,“‘观察者议会’留下的线索,‘信息疤痕’,‘逆熵之识’中那些失败的尝试……所有这些,指向的不是一种武器,而是一种方法!”
“一种如何在‘污染’规则弥漫的宇宙中,为我们的‘存在方式’争取一席之地的方法!一种如何利用规则本身的特性和矛盾,为我们所珍视的复杂、多样性与不确定性,构筑‘避难所’的方法!”
他想起了自己初步掌握的“现实稳定锚”,那不正是试图在混乱规则中界定一小片“秩序”的尝试吗?虽然稚嫩,但方向是对的!这不是攻击,而是定义!是在对方规则的海洋中,强行撑起一片属于己方规则的“气泡”!
“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那套冰冷的规则本身。”陈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真正的敌人,是我们自身的无知、恐惧与固化的对抗思维!是我们无法跳出‘文明冲突’的范式,去理解并应对这种降维打击般的‘规则冲突’!”
“只要我们还在把它当作一个需要被摧毁的‘敌人’,我们就永远找不到出路。只有当我们认清它的本质,接受这是一场关于‘存在资格’的、更为根本的竞争,我们才能调动所有的智慧与资源,去寻找……共生之道!”
船舱内,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壁垒被打破。
陈远身上那股因沉重真相而带来的压抑感,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斗志所取代。他目光灼灼,看向星图上那些标记点,不再仅仅是文明的墓碑,更是可能蕴含着“规则碎片”和“共生密钥”的……矿藏。
他明白了自己能力的真正方向,不再是单纯的防御或攻击,而是规则的解读、界定与重构。这是他在未来决胜时刻,面对那席卷一切的“规则天灾”时,唯一可能起作用的……支点。
真正的敌人,是旧有的认知。
而武器,已然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