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刷到那个直播间时,刚加完班,正瘫在公寓沙发里,机械性地滑动手机屏幕,让算法用那些关于护肤品成分、新品测评的短视频麻痹疲惫的神经。
一个直播间封面突然跳出来。雪见成分说 | 熟龄肌抗衰:别交智商税”。封面上的女人只露出侧脸和下颚线,但那份干练和熟悉感让沈薇指尖一顿。她点了进去。
画面里的女人正在讲解某个热门抗衰成分的起效浓度与配伍禁忌,语调平稳,逻辑清晰,背后是干净但略显虚假的虚拟背景(一片柔和的莫兰迪色系书房)。沈薇愣住了,手机几乎拿不稳。这……这不是金总的妻子陈雪吗?那个她印象中永远穿着名牌套装、出入高端写字楼、气场强大的前市场总监?
陈雪姐……在直播卖货?或者说,试图直播?
沈薇的心脏莫名揪了一下。她看着屏幕上在线人数那可怜巴巴的两位数,看着陈雪虽然努力保持专业微笑但眼底难以完全掩藏的疲惫,以及那偶尔飘过、几乎淹没在沉默中的零星弹幕。这与她记忆中那位挥斥方遒的陈总监形象反差太大了。
她几乎没有犹豫,截了几张图,找到金俊明的微信。这个时间,金总大概率还在酒店。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消息显得不那么突兀和冒犯:
「金总,抱歉这么晚打扰。我刚刚刷到一个护肤品成分分析的直播间,主播……看起来非常像陈雪姐。您要不要确认一下?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心里有些忐忑。这算不算多管闲事?
金俊明收到消息时,刚洗完澡,正对着酒店房间里惨白的灯光看一份项目文档。沈薇的消息提示音让他眉头微皱,点开。
截图放大。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冷却。那虚拟背景边缘,因为角度或抠图瑕疵露出的一小角实景——一个深蓝色陶瓷笔筒,上面有道细微的磕痕。那是他书房书桌上的笔筒,去年女儿金晶不小心碰倒摔的。
是陈雪。真的是她。在他“不被允许”回来的家里,在属于他们两人的书房,她对着手机镜头,在直播。
为什么?
“十日之内不许回来”的禁令,原来不是为了赌气,而是为了这个?她遇到了什么,需要瞒着他,用这种方式去应对?
震惊之后,是排山倒海的自责和刺痛。这两个月,他沉浸在工作的压力和夫妻冷战的郁闷中,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以为给彼此空间就是最好的处理。他甚至没有深究过陈雪那段时间异常的烦躁和后来的刻意冷淡背后到底是什么。他看到她依旧打扮得体出门,以为她只是工作忙碌、脾气不佳。
原来,她独自一人,在这样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战场上,进行着如此孤独甚至堪称狼狈的搏杀。而他,作为丈夫,对此一无所知。
“混蛋!”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该死的处境,还是骂后知后觉的自己。
他立刻关掉文档,抓起车钥匙和外套,冲出了酒店房间。引擎轰鸣着划破深夜的寂静,驶向那个他“被禁止”返回,但此刻必须立刻回去的家。
一路上,路灯的光斑飞速向后掠过。金俊明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紧,脑子里乱糟糟的。直播间的画面不断闪现,陈雪那格式化了的笑容,那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神,还有那惨淡的在线人数……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着他。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失业了?项目失败了?还是别的?
车停进小区车位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窗户。书房还亮着灯,一团暖黄的光晕在漆黑的楼体中格外醒目。她还没睡。
他用钥匙轻轻打开门,家里一片寂静。他换上拖鞋,径直走向书房。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陈雪没有坐在电脑前。她背对着门口,整个人趴在宽阔的书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进行深长的呼吸,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只有一盏台灯照亮着她伏案的轮廓,显得那么单薄,那么……不堪一击。
金俊明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把,疼痛让他几乎窒息。他轻轻走进去,唤了一声,用的是他们恋爱时才会叫的昵称,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和疼惜:“小雪。”
那个伏着的背影猛地一僵。
陈雪几乎是从桌子上弹起来的,迅速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来不及调整的茫然和一丝慌乱。当看清门口站着的是金俊明时,她眼中的惊慌迅速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平淡覆盖,甚至刻意挺直了背脊,声音干涩:“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
“我看到了。”金俊明打断她,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沙哑。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沈薇刷到了你的直播间,发给我了。小雪,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陈雪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被窥破秘密的难堪,但随即又被倔强取代。她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生硬:“没什么。尝试一下新东西而已。跟你没关系,你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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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没关系?”金俊明的声音抬高了些,他无法再保持平静,“这是我们家!你在我们家书房,做着你明显不适应、甚至……甚至看起来很痛苦的事情,你告诉我跟我没关系?陈雪,我是你丈夫!这两个月,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丈夫?”陈雪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猛地转回头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但眼神依旧锋利,“金俊明,你这两个月住在酒店,关心过家里需要换的灯泡吗?问过我工作上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吗?你只知道我脾气不好,跟我冷战!现在跑来摆什么丈夫的架子?”
“是!我失职!我混蛋!”金俊明被她的话刺得心口剧痛,他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所以我更要知道!告诉我,你的工作呢?你那个市场总监的位置呢?你为什么……要去直播?”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陈雪的肩膀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她咬着嘴唇,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但那强撑的壁垒在金俊明赤红而痛楚的目光注视下,开始出现裂痕。
“工作?”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声音带着崩溃前的颤音,“没了!一个月前就没了!公司整个业务线停摆,团队解散,我拿了赔偿金回家了!我需要重新找工作,去面试,要么嫌我年龄大,要么嫌我之前职位太高他们庙泪,要么说现实已经不是的时代!”
她终于吼了出来,积压了一个多月的恐惧、焦虑、屈辱,如同决堤的洪水。
“我直播……哈,”她笑得凄凉,“是新方向,更是入职检验!一个叫植言的国产品牌,需要营销总监。人家说,我的履历可以,但我得证明我有能力运营流量!直播,一个月,数据达标,才算通过初试!” 她指着暗掉的电脑屏幕,泪水疯狂流淌,“你看看那数据!你看看啊!金俊明,我陈雪活了39年,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失败过!像个傻子一样对着空气说话,强颜欢笑,还要被算法嘲笑!”
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了下去。
金俊明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陈雪先是僵硬地挣扎了一下,随即彻底崩溃,脸埋在他胸前,发出压抑了太久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啕大哭。那哭声里充满了不甘、恐惧、自我怀疑,还有深深的疲惫。
金俊明的心都被她的哭声撕碎了。他紧紧抱着她,感觉她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自己的衬衫前襟,滚烫得吓人。他低头,看着她颤抖的发顶,无尽的悔恨和心疼淹没了他。
“对不起……小雪,对不起……”他不停地喃喃,声音哽咽,“是我没用,是我没早点发现,没能在你最难的时候陪着你……”
忽然,他抬起一只手,没有任何预兆地,狠狠朝自己脸上扇去!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陈雪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愕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你干什么!”她抓住他的手。
金俊明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他眼圈通红,看着陈雪,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打醒自己!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我搬回来!酒店我再也不住了!公司附近?去他妈的公司附近!老婆在家受苦,我住什么酒店!小雪,你拿刀赶我,我也不走了!这个家,我和你,我们在一起,天塌下来也得一起扛!”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鲁莽的暖男意气。陈雪看着他脸上鲜红的指印,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和疼惜,愣了几秒。
然后,她“噗嗤”一声,带着满脸的鼻涕眼泪,竟然笑了出来。那笑容很丑,很狼狈,却又是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真正抵达眼底的、带着一点点轻松和依赖的笑。
“傻瓜……”她哽咽着骂了一句,重新把脸埋回他怀里,这次,是安静地流泪。
金俊明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书房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
战争尚未结束,但至少,最孤独的那个士兵,终于被她的战友找到了。而战友发誓,不会再让她一个人面对枪林弹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