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陈阳站在舞蹈学校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蓝色的恐龙玩具。这是他特意绕路去玩具店买的,导购员说这个年龄段的小男孩都喜欢恐龙。
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在门口来回踱步。深秋的阳光不算强烈,但他额头还是渗出了细汗。
十点整,下课铃响。玻璃门内涌出穿着舞蹈服的小女孩们,像一群翩跹的蝴蝶。陈阳踮起脚尖张望,终于在人群末尾看到了豆豆——小小的身影,背着个几乎和他一样大的书包,跟在严丽身边。
“豆豆!”陈阳挥手。
豆豆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小手紧紧拽着妈妈的衣角。
严丽牵着儿子走过来:“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刚到。”陈阳蹲下身,平视着儿子,“豆豆,今天跳舞累不累?”
豆豆摇摇头,目光却落在陈阳手里的恐龙玩具上。
“这个给你。”陈阳递过去,“爸爸记得你喜欢恐龙。”
豆豆犹豫地看了妈妈一眼,严丽点点头。小家伙才伸手接过,小声说:“谢谢爸爸。”
声音小小的,像羽毛一样轻。
“那……我们去吃饭?”陈阳站起身,看向严丽。
严丽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风衣,长发松松挽起,看起来比前几次见面时柔和许多。“豆豆说想吃披萨。”
“好,披萨!”陈阳立刻响应,“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店,有儿童乐园。”
去餐厅的路上,三个人都有些沉默。豆豆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抱着恐龙玩具,眼睛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陈阳从后视镜里看着儿子,心里涌起一股酸楚。小家伙长高了,头发也长了,侧脸的轮廓越来越像自己小时候。可他错过了多少这样的成长瞬间?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严丽打破沉默。
“挺好的,接了两个新项目。”陈阳连忙说,“虽然都是小单子,但慢慢在做。立哥说,稳扎稳打最重要。”
严丽点点头,没再说话。
餐厅里很热闹,周末的家庭聚餐让整个空间充满孩子的笑声和餐具碰撞声。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服务员拿来儿童餐椅和蜡笔图画纸。
“豆豆想吃什么口味的披萨?”陈阳把菜单摊开。
豆豆指着图片上的一个:“这个有香肠的。”
“好,就要这个。再要个水果沙拉,给豆豆的。”陈阳点完单,看向严丽,“你呢?”
“我随意,你点就行。”
等待上菜的时间有些尴尬。陈阳拿出手机,翻出几张办公室的照片:“豆豆你看,这是爸爸工作的地方。这是立叔叔,这是孙阿姨,这是爸爸的电脑……”
豆豆凑过来看,小声问:“爸爸在电脑上做什么?”
“爸爸在做一个……能让花店阿姨更方便卖花的程序。”陈阳尽量用孩子能懂的语言解释,“你看,这样客人不用去店里,在手机上就能买花。”
“就像妈妈在手机上买菜一样?”
“对对,差不多。”陈阳眼睛一亮,“豆豆真聪明。”
小家伙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玩起了恐龙玩具。
严丽静静看着这对父子的互动,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在慢慢松动。她能看出来,陈阳在努力,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
披萨上桌了,热气腾腾。陈阳细心地帮豆豆把披萨切成小块,吹凉了再递给他。
“爸爸,恐龙会吃披萨吗?”豆豆忽然问。
陈阳一愣,随即笑道:“会啊,恐龙最喜欢吃香肠披萨了。你看,你的小恐龙也在说:‘好香啊,给我吃一口!’”
他捏着嗓子模仿恐龙的声音,豆豆“咯咯”笑起来。
严丽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她有多久没看到儿子这样笑了?
饭后,豆豆去儿童乐园玩。玻璃围栏外,陈阳和严丽并肩站着,看着里面小小的身影在滑梯和海洋球间穿梭。
“他最近在学校怎么样?”陈阳问。
“挺好的,老师说他很乖,就是有点内向。”严丽顿了顿,“上周亲子活动,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着做手工,他就一个人坐着。”
陈阳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对不起,我……”
“不是要你道歉。”严丽打断他,“就是告诉你,孩子需要什么。”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儿童乐园里传来阵阵笑声,更衬得他们之间的安静有些沉重。
“豆豆生日快到了。”严丽忽然说,“11月18号。”
陈阳猛地转头:“我记得!我……我能给他过生日吗?”
严丽看着他眼里的期盼,终究是心软了:“如果你那天不忙的话。”
“不忙!肯定不忙!”陈阳连连保证,“豆豆想要什么礼物?我提前准备。”
“他最近迷上拼图,说想要一个超大的、有一千片的。”严丽说完,又补充道,“不过你别买太贵的,小孩子玩玩就腻了。”
“好,好。”陈阳记在心里,“拼图好,锻炼耐心和观察力。”
豆豆从滑梯上滑下来,朝他们挥手。陈阳也用力挥手,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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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丽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阳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襁褓中的儿子。那时候他笨手笨脚地学换尿布,学冲奶粉,半夜孩子哭闹,他抱着在客厅来回走,哼着跑调的儿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温柔的父亲形象,被一个整天焦头烂额、脾气暴躁的男人取代了呢?
“严丽。”陈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我……我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房东要卖房,不续租了。”陈阳搓着手,“我想在清涟社区附近找个房子,这样离豆豆近一点,接送也方便。”
严丽有些意外:“你公司不是在创业园区吗?”
“坐地铁四站路,不远。”陈阳认真地说,“而且我想好了,周末可以多陪豆豆。如果你放心的话,我可以带他去公园,去图书馆,或者就在我那儿玩拼图。”
他说得很谨慎,每个字都斟酌过,生怕哪里说错了。
严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儿童乐园里的儿子。小家伙正试图把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小男孩从滑梯上拉下来,小脸涨得通红,却不肯放弃。
那倔强的劲儿,像极了陈阳。
“你看好房子告诉我一声。”严丽最终说,“豆豆那边……我慢慢跟他说。”
陈阳眼睛亮了:“好!谢谢你,严丽,真的。”
他的感激太真诚,反而让严丽有些无措。她别过脸:“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豆豆。”
“我知道。”陈阳轻声说,“但还是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豆豆玩累了,跑出来要水喝。陈阳拧开瓶盖递给他,小家伙“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爸爸,下午还能玩吗?”豆豆仰起小脸问。
陈阳看向严丽,眼神询问。
“他两点半有绘画课。”严丽看看表,“还有一个小时。”
“那我们去旁边的公园走走?”陈阳提议,“晒晒太阳。”
公园就在餐厅隔壁,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豆豆兴奋地捡起一片特别大的梧桐叶,举过头顶:“看!伞!”
陈阳配合地蹲下身:“哎呀,下雨了,爸爸要躲到豆豆的叶子伞下面!”
他钻到叶子下,豆豆笑得前仰后合。
严丽跟在后面,看着父子俩在落叶堆里玩闹。陈阳把豆豆举起来转圈,小家伙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这一刻,时间仿佛倒流回豆豆两三岁的时候。那时候陈阳还没那么忙,周末总会带他们出来玩。豆豆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父子俩的笑声能传很远。
后来,笑声越来越少了。
“妈妈!你看!”豆豆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堆各种各样的落叶,“我要带回去做手工!”
“好,放妈妈包里。”严丽打开随身的小包。
陈阳走过来,额头上挂着汗珠,但笑容灿烂。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很自然地递给严丽一张:“擦擦手,都是灰。”
这个细小的动作,让严丽愣了一下。以前陈阳从来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她接过纸巾,低声说:“谢谢。”
“爸爸,我还要捡那个红色的!”豆豆指着不远处。
“走,爸爸带你去!”
父子俩又跑开了。严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陈阳确实变了。不是刻意表演的那种改变,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不同。他看儿子的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珍惜;和她说话时不再急躁,而是学会了倾听和商量。
也许林淑慧说得对,人真的会变。当内心有了真正想守护的东西,就会从内而外地改变。
下午两点,他们送豆豆去绘画班。小家伙抱着恐龙玩具不肯松手,陈阳蹲下来和他拉钩:“豆豆好好上课,下课爸爸来接你,带你去买拼图,好不好?”
“真的吗?”豆豆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爸爸保证。”
严丽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既希望豆豆能享受父爱,又害怕孩子投入感情后再次失望。
送豆豆进教室后,两人站在走廊里。
“谢谢你今天陪他。”严丽说,“他很开心。”
“是我该谢谢你,愿意让我陪他。”陈阳顿了顿,“严丽,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太迟了,但我……我真的在改。不是为了让你回心转意,是为了对得起豆豆叫我一声爸爸。”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严丽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我知道。”
就这三个字,让陈阳的眼圈红了。他赶紧别过脸:“那……我去看看房子。找到合适的告诉你。”
“好。”
陈阳转身要走,又停住:“严丽,豆豆生日那天,我能……我能做个蛋糕吗?我记得他喜欢吃巧克力味的。”
严丽的喉咙哽住了。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陈阳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好,我一定好好做。”
他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
严丽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秋日的阳光依然温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最近的一张照片是刚才在公园拍的,陈阳把豆豆举在肩上,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律师的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再等等吧。给时间一点时间,给改变一点证明的机会。
绘画班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严丽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去。豆豆坐在小椅子上,正认真地给画纸上的大树涂颜色,小脸专注得可爱。
只要孩子能这样快乐地笑着,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就像拼图,一块一块,总会拼出完整的图案。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看陈阳能不能把那些散落的碎片,重新拼回一个“爸爸”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