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涛号”覆甲完成的那个清晨,沮水河面笼罩着一层薄雾。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雾霭,映照在铆接紧密、泛着冷硬光泽的铁甲船身上时,整个船坞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这艘比“破浪号”略小,但关键部位覆有熟铁装甲、同样装备三台蒸汽机的新舰,终于具备了雏形。
张飞围着“镇涛号”走了一圈又一圈,粗糙的大手抚过冰凉的铁甲接缝,眼中满是得意与感慨。虽然这只是木骨铁皮的初级铁甲舰,距离他想象中的钢铁巨舰还很遥远,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颠覆性的存在。
“将军,内部舱室、武器基座也已基本完成,只待安装调试。”郑泽脸上带着倦色,但精神亢奋,“按计划,再有一个月,便可试水。”
“好!”张飞重重拍了下郑泽的肩膀,“干得漂亮!这一个月,务必精细,尤其是蒸汽机与明轮的联动,还有铁甲接缝的密封,绝不能出岔子。”
他随即召集王虎、石虎以及水军新任统领(原关羽麾下一名沉稳的老部曲,姓韩),商讨“沿江巡航”的具体方案。
“巡航路线:自当阳码头出发,沿沮水南下入长江,顺流至江陵水域外围,然后折返。全程约三百里,预计耗时五至七日。”韩统领指着简陋的江图,“‘破浪号’为旗舰,‘镇涛号’若届时能完成基本调试,可随行作为副舰。另配小型蒸汽哨船四艘,传统战船八艘护卫、运补。”
“目的有三。”张飞接着道,“一,演练大船队形配合、长途航行;二,向两岸,尤其是江北曹军、江南江东势力,展示我当阳水军新貌与蒸汽舰只机动能力,形成威慑;三,随船携带部分新式农具、精盐、纸张等货物,于江陵外围指定地点与荆南商贾进行小规模贸易,展示‘武装护航商路’之可能。”
石虎如今对张飞心悦诚服,主动请缨:“将军,属下熟悉荆北一带江湖人物,愿领一队精干护卫,乔装混入商队或沿岸,提前侦查,清除潜在威胁。”
张飞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准!王虎,你配合石虎,情报要准,动作要快,但切记,非必要不得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遵命!”
计划紧锣密鼓地推进。当阳城内外都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备战气息,但这次备战并非为了即刻的战争,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力量展示”。船坞日夜赶工,为两艘大船做最后检修、备足燃煤;码头仓库里,准备用于贸易的货物堆积如山;水军将士加紧操练新的旗语、灯号通讯方式(张飞根据记忆简化的);甚至连学堂的学生们都动员起来,帮助抄写货物清单、翻译一些简单的交易用语(与荆南蛮族或江东商人交易可能需要)。
然而,就在出发前十天,一个意外消息从江东传来。派往江东的工匠队伍中,一名姓赵的年轻铁匠,在参与一次江东楼船龙骨加固工程时,“不慎”坠江,生死不明。江东方面给出的解释是“江风骤起,立足不稳”,并表达了“深切遗憾”,送回了赵铁匠的随身物品和一笔抚恤金。
“不慎坠江?”张飞看着江东送回来的物品——一套半旧的工具,几件衣物,还有那笔数目不小的抚恤金,眉头紧锁,“赵铁匠是孙师傅的徒弟,水性不错,干活向来稳妥。”
郑泽低声道:“学生与赵铁匠相熟,他出发前曾私下说,江东有人多次私下找他,许以重利,想探听轧板机细节和铁甲船结构图,被他严词拒绝。他还说……感觉被人盯梢。”
王虎也道:“咱们在江东的暗线回报,赵铁匠出事前几日,曾与江东水军一名低级军官有过接触,内容不详。出事地点也非施工主要区域,颇为偏僻。”
张飞脸色沉了下来。屋内一片寂静。良久,他缓缓道:“这是给咱们的下马威,也是警告。看来,江东对咱们的技术,已经不是‘感兴趣’,而是‘志在必得’,甚至不惜用些龌龊手段。”
“将军,是否召回其余工匠?太危险了!”王虎急道。
张飞摇头:“现在召回,反倒显得咱们怕了,而且可能让留下的工匠处境更危险。传信过去,以慰问赵铁匠家属、商讨后事为由,派个机灵可靠的人去,暗中接触咱们的人,提醒他们加倍小心,坚守底线,但也要注意自身安全。同时,给江东鲁肃去信,语气要重,质问他们保护不力,要求彻查‘意外’,给咱们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另外,原定巡航计划不变,如期举行!而且,要搞得更大张旗鼓!让江东,让曹营,让所有盯着咱们的人都看清楚,死一个赵铁匠,吓不倒俺张飞,也阻不了当阳前进!”
“将军……”郑泽有些担忧。
“放心,俺有分寸。”张飞拍拍他,“‘镇涛号’的进度不能停。赵铁匠的仇,俺记下了。但现在,咱们得用更强大的力量,让他们不敢再轻易伸手!”
赵铁匠的“意外”消息被严格控制在一定范围,未在当阳引起大的波澜,但核心层的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张飞亲自去慰问了赵铁匠在当阳的寡母和幼子,承诺抚育其子成人,并安排其母进入工坊做些轻活,生活无忧。老母亲泪流满面,却通情达理,只道:“我儿是为将军的大事没的,不怨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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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更坚定了张飞加速提升实力、保护自己人的决心。
巡航出发前三天,石虎带回一个重要情报:江北曹军最近在沿江几个据点频繁调动,尤其是弩炮和火箭的储备似乎有所增加。同时,江面上出现一些不明身份的渔船,活动范围比往常更靠近主航道。
“曹军想趁咱们巡航搞点事情?”王虎猜测。
“有可能,但更像是防备和试探。”张飞分析,“江东那边刚出了事,曹营不会不知道。他们可能想看看咱们的反应,或者趁乱捞点便宜。传令下去,所有参战舰船,尤其是‘破浪号’和‘镇涛号’,加强防火措施,储备湿沙、水龙。弩炮、拍杆检查再检查!巡航时,哨船前出十里,严密监视江面!”
出发前夜,张飞在府中与陈沅话别。小张继已经睡下。
“将军,此行凶险,务必小心。”陈沅替丈夫整理着甲胄的系带,眼中忧色难掩。
“放心,媳妇儿。”张飞握住她的手,“俺又不是去打仗,是去吓唬人的。咱船坚器利,他们不敢乱来。家里和城里,就拜托你了。学堂、工坊、农事,照常运转。若有急事,可找刘先生和郑泽商议。”
陈沅点头,将一道平安符塞进张飞贴身的衣袋:“早去早回。”
第二天,晨光熹微,当阳码头旌旗招展,汽笛长鸣。以“破浪号”为首,尚未完全完工但已能航行的“镇涛号”紧随其后,四艘蒸汽哨船、八艘传统战船依次列队,缓缓驶离码头。岸上,送行的百姓、工匠、学生挤得水泄不通,欢呼声、祝福声响彻云霄。
张飞站在“破浪号”的指挥台上,一身锃亮的甲胄,望着逐渐远去的当阳城郭,心中豪情与责任交织。他转身,对身旁的韩统领、郑泽(作为技术官随行)等人道:“传令各船,保持队形,按计划路线前进!了望哨加倍,任何可疑船只接近,立即示警!”
船队沿着沮水南下,蒸汽机的轰鸣与明轮击水声打破了江面的宁静。两岸农田、村落中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对这庞大的钢铁与木材结合的怪物指指点点,既有恐惧,更多是惊奇。
第一天平安无事。船队顺利进入长江主航道,转向西行,朝着江陵方向。江面骤然开阔,水流也湍急了许多。“破浪号”和“镇浪号”庞大的身躯在江中稳如泰山,蒸汽动力展现出了对风帆的绝对优势,航向稳定,速度可控。
第二天午后,前出的哨船发回信号:前方江面发现多艘无旗渔船,分布散乱,似在捕鱼,但行动轨迹有些可疑。
“让他们继续观察,船队减速,保持戒备。”张飞命令。
就在这时,了望哨突然急报:“右舷前方,江北方向,有烟升起!疑似烽火!”
张飞和韩统领立刻举起望远镜望去,只见江北一处丘陵后,确有数股黑烟笔直升起。
“曹军的信号?”韩统领皱眉。
“不像正规烽燧。”张飞仔细观察,“倒像是……故意点燃的柴堆。是在给江上的人发信号?”
话音未落,前方那些“渔船”突然动了!它们不再散乱漂流,而是从不同方向,朝着船队前方的江心一处浅滩水域快速聚集,并且开始相互靠拢、连接!
“不好!他们想连舟阻塞航道!”郑泽惊呼。
只见那些渔船用绳索、木板迅速拼接,竟在短时间内形成了一道简陋但足以阻碍大型船只通行的浮障,横亘在江心主航道上!与此同时,江北几处河湾里,猛地冲出十余艘快船,船上人影幢幢,张弓搭箭,船头还装着小型火罐,明显是武装快艇!
“果然来了!”张飞不惊反笑,“传令!‘破浪号’、‘镇涛号’转向,左舵三十,避开正面浮障!哨船前出,驱散敌方快艇,注意防火!护卫战船保护侧翼,弩炮准备!”
命令迅速通过旗语下达。庞大的“破浪号”和“镇涛号”在蒸汽机的强力驱动下,灵活地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避开了正面的浮障。四艘蒸汽哨船如同离弦之箭,冒着黑烟,高速冲向那些试图靠近放火的武装快艇。哨船船首装有小型弩炮和拍杆,船身包有浸湿的皮革,毫不畏惧。
战斗(或者说驱赶)瞬间爆发。哨船利用速度和火力优势,远距离用弩炮发射石弹和火箭,逼得曹军快艇无法靠近。几艘悍不畏死冲近的快艇,立刻被拍杆狠狠砸中船身,或被打翻,或狼狈逃窜。江面上火箭乱飞,喊杀声、碰撞声、蒸汽机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
“镇涛号”因为尚未安装主战武器,主要任务就是跟随旗舰机动。但张飞注意到,有几支火箭射中了“镇涛号”覆有铁甲的舷侧,只是叮当几声,留下几个焦黑的印记,便被弹开或熄灭,船体安然无恙。
“铁甲有用!”张飞心中大定。
曹军的骚扰显然没料到当阳船队反应如此迅速,尤其是两艘巨舰的机动性远超传统楼船。浮障未能拦住去路,快艇又被哨船压制,眼看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江北方向响起一阵急促的金锣声,剩余的曹军快艇如潮水般退去,连江心的浮障也顾不上了,任由其散开漂流。
“将军,追不追?”韩统领请示。
“不追。”张飞果断道,“清理航道,继续前进。他们的目的就是骚扰试探,看看咱们的成色。现在看到了,该他们睡不着觉了。”
船队迅速清理了残留的浮障,重整队形。此战,当阳方面仅有几艘哨船轻伤,无人阵亡。而曹军至少损毁三四艘快艇,伤亡不明。
“经此一遭,前面到江陵,应该能消停点了。”张飞望着渐渐恢复平静的江面,对郑泽道,“记下来,铁甲防箭防火效果显着,但接缝处仍需加强密封。哨船机动灵活,宜配备更多。还有,咱们的通讯指挥,还得再快一点。”
郑泽连忙记录。他看向张飞,只见将军甲胄染了些许烟尘,但目光炯炯,指挥若定,与平日里那个蹲在田埂、趴在工棚的“张工头”判若两人,却又奇妙地融为一体。
船队继续溯江而上。傍晚时分,已能望见江陵城的轮廓。按照计划,船队将在江陵下游一处预设的河湾停泊,与前来交易的荆南商队汇合。
然而,就在船队准备转向进入河湾时,了望哨再次急报:江陵方向,数艘悬挂关羽将旗的战船,正迎面驶来!而且,队形严整,速度不慢。
“是二爷的人?”张飞眯起眼,“怎么朝咱们来了?王虎,发信号,表明身份!”
信号旗升起。对面关字旗下的船队也做出了回应,确是友军。但对方并未减速,而是直直朝着当阳船队开来,在距离一箭之地时,才缓缓停下。为首一艘大楼船上,一员绿袍金甲的大将按剑而立,长髯飘拂,正是关羽。
张飞命令“破浪号”靠近。两船接近,搭上跳板。
“二哥!你怎么来了?”张飞登上关羽的座船,笑着拱手。
关羽面色却有些凝重,他将张飞引至舱内,屏退左右,低声道:“三弟,你此番动静太大。方才江陵城已得到急报,说你在上游与曹军接战。曹营虽退,但恐其大队报复。江陵眼下不宜直接卷入冲突。你在此交易,亦需格外小心,曹军细作或江东耳目,恐已混杂其中。”
张飞点头:“二哥提醒的是。俺本意是示威练兵,不想给二哥添麻烦。交易完成,俺立刻返航。”
关羽颔首,语气稍缓:“你那些铁甲船,确是不凡。方才远远望见,箭矢难伤,进退迅捷。有此利器,当阳可固。只是……树大招风,三弟还需谨慎。”
“俺晓得。”张飞正色道,“此番也探了曹营虚实,他们还是老一套,不足为惧。倒是江东……”他将赵铁匠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关羽丹凤眼微微眯起,寒光一闪:“江东鼠辈,惯用阴计。三弟放心,江陵水军亦会加强巡江,必不令彼等轻易伸手至当阳左近。”
兄弟二人又叙谈片刻,关羽得知张飞船上携有新式农具样品,便提出想看看。张飞自然应允,命人取来几件。关羽仔细查看,尤其对那轻便犁和改良镰刀颇为赞赏:“若能量产配发,于民大有裨益。三弟确实做了件大好事。”
有了关羽的暗中照应,次日在河湾与荆南商队的交易进行得颇为顺利。当阳的盐、纸、新式农具大受欢迎,换回了大量皮毛、药材、铜料和粮食。交易过程中,张飞故意让“破浪号”和“镇涛号”在江心进行了一些简单的编队演练,巨大的船体、轰鸣的蒸汽机、覆甲船身反射的冷光,给所有旁观者留下了深刻印象。想必用不了多久,关于当阳拥有“钢铁怪船”的消息,就会传遍大江南北。
完成交易,补充了淡水和燃煤,张飞船队不再停留,立即启程返航。回程路上,果然再无骚扰,一路顺风顺水。
当阳码头再次映入眼帘时,已是出发后的第七天傍晚。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迎接的队伍比送行时更加庞大。
张飞跳下舷梯,第一眼就看到抱着小张继、翘首以盼的陈沅。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妻儿拥入怀中。
“爹!大船!威风!”小张继搂着父亲的脖子,兴奋地叫嚷。
“回来了。”陈沅眼眶微红,低声道。
“嗯,回来了。”张飞用力点头,环视着周围欢呼的人群、熟悉的城郭,还有身后江面上那两艘逐渐融入暮色的巨舰轮廓。
巡航结束了,目的基本达到。展示了肌肉,震慑了敌人,完成了交易,也发现了不足。
但张飞知道,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赵铁匠的仇要报,曹营和江东的觊觎不会停止,铁甲船需要完善,更多的技术需要突破,当阳的路,还要坚定地走下去。
夜风带着江水的气息吹来,有些凉,却让人清醒。
他揽着妻子,抱着儿子,走向城中那片温暖的灯火。
身后,是已经初露锋芒的钢铁舰队,和一片正在被改变的时代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