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二号”的轰鸣，日夜不息地回荡在当阳上空，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在它的驱动下，轧板机源源不断地吐出更均匀的铁板，锻锤将钢坯锻打成弩机零件和刀胚。格物院的“数理科”学生们，则在埋头计算新型扭力弩炮的射表和“一窝蜂”火箭的最佳仰角。
但张飞知道，仅有硬件不够。他组织船坞的老水手、军中老兵、以及格物院懂机械的学生，编写了一本厚厚的《轮机操典》和《铁甲舰作战条例（草案）》。内容包括蒸汽机日常维护、故障应急处理、不同战况下的动力调配、铁甲舰的优缺点及战术运用，甚至细到了望哨在雾天如何用汽笛长短声传递简单信息。
“把这些刻成雕版，先印五百份！所有水军队长以上军官、轮机长、舵手，必须熟读！格物院开专班考核！”张飞将初稿递给郑泽，“不识字的，找识字的念，务求人人明白！仗打起来，一个错误操作就可能害死一船人！”
与此同时，王虎和石虎的情报网持续带来外界的压力。江东方面，鲁肃病重不起的消息已确认，吕蒙全面接管水军事务，并开始频繁调动舰只，在夏口、柴桑一线举行大规模演习，演习内容明显增加了对抗“高耸怪船”（指蒸汽舰）和防火攻的课目。
“吕蒙这是在拿咱们当假想敌，磨他的刀呢。”张飞冷哼，“他倒是不客气。”
更麻烦的是北面。曹操在稳定西北局势后，果然将重心东移。大量粮草军械向襄樊、合肥方向集结。更让张飞警觉的是，北方探子传回消息，曹营工匠在“霹雳车”（大型配重投石机）的基础上，研制出了一种可拆卸、用畜力拖拽的轻型版本，并尝试使用“火罐”与石弹混合抛射。而关于“石脂水”的应用，曹营似乎也取得了进展，已能制造简易的“猛火油柜”和喷管，用于城防和水战。
“曹操的学习和模仿能力，不容小觑。”张飞对刘先生等人道，“咱们有蒸汽机，他有畜力和人力优势；咱们有铁甲，他就在火攻和重型投石上下功夫。这是一场无形的竞赛。”
压力之下，张飞做出了一个大胆决定：主动进行一场“有限威慑”行动。
春末夏初，江水上涨。张飞亲率以“镇涛号”、“镇岳号”为核心，辅以八艘蒸汽哨船、十二艘传统战船的混合舰队，进行了一次高调的长江中游武装巡弋。舰队并未进入任何一方势力明确控制的狭窄水域，而是在江心主航道，进行了编队机动、火力展示（用弩炮和轻型投石机射击江面预设浮靶）、以及蒸汽动力全开下的高速航行演练。
庞大的铁甲舰、迅捷的蒸汽哨船、震耳欲聋的汽笛和炮声，还有那滚滚浓烟，给两岸无数双窥探的眼睛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尤其是当“镇涛号”用侧舷弩炮齐射，将数百步外的木筏靶标轰得粉碎时，观望者无不色变。
这次巡弋，张飞称之为“亮剑”。目的有三：一、震慑蠢蠢欲动的江东，尤其提醒吕蒙，当阳水军不是纸老虎；二、向曹操展示肌肉，延缓其可能的南侵步伐；三、锻炼自家水军的远航和实战化演练能力。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巡弋结束后，江东方面的军事调动明显谨慎了许多，吕蒙甚至派了一名低级军官，以“沟通江防，避免误会”的名义，送了一份例行公事的文书到当阳。而北方曹军对沿江据点的骚扰也暂时减少。
然而，张飞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威慑只能赢得时间，不能消除根本矛盾。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让当阳变得更强。
技术层面，除了继续改进武器，张飞开始关注一个被他暂时忽略的领域：通讯。
“千里镜”改善了视觉距离，旗语、灯号、汽笛解决了部分短距离指令传递。但战场瞬息万变，舰队分合、陆上部队协同、后方与前线的联系，仍然严重依赖人力传令，效率低下且危险。
“要是能有电话……不，哪怕是有线电报也好啊。”张飞望着格物院墙壁上悬挂的当阳及周边地图，喃喃自语。他知道这个想法在当下近乎天方夜谭，电线、绝缘、电池、电磁铁……每一样都是巨大的难题。
但他不死心。他把这个模糊的想法告诉了“数理科”和“机械科”的几个尖子生，包括那个对磁石和摩擦生电特别感兴趣的墨勤。
“将军是说……用金属线传递信号？像烽火接力，但是更快、更隐蔽？”一个名叫沈括的学生（与后世那位科学家同名，纯属巧合）眼睛发亮。
“原理上是这样，但怎么让信号在金属线里跑，又怎么在另一边识别出来，是难题。”张飞挠头，“你们可以把它当成一个长期的研究题目，先从最简单的做起，比如……怎么让一个小磁针在通电后偏转？用什么产生稳定的‘电’？”
他把记忆中关于电磁效应和伏打电池的零星知识，尽可能通俗地讲了出来。学生们听得似懂非懂，却如获至宝，立刻扎进了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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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张飞为长远发展布局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从荆南送来。
石虎亲自押送着几个大木箱回到当阳。“将军，您看这个！”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几块黑黝黝、带着油脂光泽的石头。
“这是……石炭（煤）？不太像。”张飞拿起一块，手感比煤轻，能轻易掰下碎屑。
“荆南蛮族称之为‘火油石’，一点就着，烧起来烟大，火旺，比柴草耐烧得多。他们偶尔用来取暖。属下觉得这东西或许有用，就带了些回来。”石虎道，“另外，在桂阳深山里，还发现了一种灰白色的软石头，蛮族用来粉刷墙壁，遇水发热，属下也带了些。”
张飞心中一动：“快！拿给格物院徐师傅看看！”
老徐看到“火油石”，眼睛瞪圆了：“这……这是‘石脂’凝结之物！品质竟如此之纯！”他拿起一块，用火镰点燃边缘，果然立刻冒出浓烟和炽烈的火焰，燃烧持久。
“那灰白石头呢？”张飞急问。
老徐研磨了一点粉末，加水，片刻后，粉末果然微微发热，并逐渐硬化。“这……这似是‘石灰石’煅烧后所得‘生石灰’！但其色质与寻常所见略有不同。”老徐大为兴奋，“将军，这两样东西，或许大有用处！‘石脂石’燃烧猛烈，或可用于增强火攻，亦或提炼更纯的‘猛火油’。这‘石灰’……除了建筑，或许还可用于防水、乃至……制作某些防火涂层？”
张飞大喜：“好！石虎，你立大功了！立刻派人，与荆南那支蛮族建立稳定贸易，大量收购这两种石头！注意方式，公平交易，别引起冲突和他人注意！”他仿佛看到，高性能燃烧剂和早期水泥的雏形在向自己招手。
内政方面，随着春耕结束，张飞推行了“工分制”试点。在船坞、矿场、大型工坊，将部分工作量化，根据完成数量和质量记录“工分”，工分可兑换额外的粮食、布匹、甚至未来新建住宅的优先选择权。此举进一步激发了工匠和雇工的积极性。
芷兰院的陆姑娘等几位优秀女学生，已被正式聘为府衙文书和工坊账房，她们细心认真的工作态度，赢得了同僚的尊重。张飞顺势宣布，下一期学堂招生，将扩大女子名额，并考虑在芷兰院增设“医护”和“蒙学”课程，培养女医师和启蒙教师。
小张继已经能流利地背诵《千字文》和一些简单的算学口诀，张飞闲暇时便带他去船坞和格物院，让他从小耳濡目染。小家伙对轰隆作响的机器毫无惧色，反而充满好奇，常提出一些童言无忌却偶尔让工匠们深思的问题。
夏至将至，天气渐热。这天，张飞正在检阅新组建的“铁甲陆战队”——这是他从水军和步兵中挑选的精锐，专门训练乘蒸汽快艇快速登陆、抢占滩头、以及依托铁甲舰火力进行突击的战术。
王虎匆匆赶来，脸色凝重，附耳低语了几句。
张飞脸色一变，挥手让部队继续训练，快步走回府衙密室。
密室内，一个风尘仆仆、商人打扮的汉子正在等候，他是王虎布在江东最深的一颗暗子。
“将军，”暗子声音沙哑，“吕蒙……可能要对皖城（今安徽潜山，孙权控制下的江北重要据点）用兵，但真实目标……或许并非仅仅皖城。近日江东水军频繁演练登陆和攻城，且大量征集民船。更紧要的是……江东工坊，似乎已能仿造小型蒸汽机，虽然笨重低效，但确能驱动明轮！”
张飞瞳孔微缩：“确定？”
“小人混入运送木料的队伍，亲见一艘正在改造的旧船尾部，装有类似明轮的装置，并有黑烟冒出。虽未近观，但绝不会错。且江东最近从交州和北方购入大量精铁和一种名为‘白铜’的金属，或与制造耐热部件有关。”
仿造蒸汽机……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张飞并不意外，技术壁垒不可能永远存在。但吕蒙在这个时间点，集结兵力，又想干什么？打皖城需要这么大规模的两栖演练？
“还有什么异常？”
“江东最近与江北一些……非曹军官方控制的豪强、水匪，接触频繁。另外，鲁子敬（鲁肃）病情似有反复，但已完全不能理事。孙权府邸会议，如今多是吕蒙、张昭、诸葛瑾（诸葛亮之兄，但立场偏向江东）等人参与。”
张飞让暗子下去休息领赏，独自在密室中沉思。江东仿造蒸汽机，意味着技术优势窗口在缩小。吕蒙集结兵力，目标暧昧。北边曹操虎视眈眈……当阳看似稳固，实则处于两大势力夹缝之中。
“不能被动等待。”张飞站起身，眼中闪过决断，“得让水动起来，才能看清底下有什么鱼。”
他走出密室，对等候的王虎、郑泽、刘先生道：“传令：一级战备。水军所有舰船完成最后检修，弹药燃料补足。陆上城防、各处工坊、粮仓，加强守卫。通知江陵关将军，通报江东异动。另外……”
他看向郑泽：“格物院所有非核心研究项目暂缓，全力保障军备生产和‘化工科’的防火、灭火研究。把咱们库存的那点‘石脂石’和‘石灰’交给徐师傅，让他尽快拿出实用的东西！”
“是！”
当阳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亮剑”休整后，再次高速运转起来。铁与火的旋律，在夏日的热风中，愈发急促。
张飞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这个夏天。他走到院中，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阳光刺眼。
“来吧。”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看不见的对手对话，“让俺看看，这铁雨腥风，到底有多猛。”
身后，格物院的烟囱喷出浓烟，蒸汽机的轰鸣仿佛战鼓，一声声，敲打在当阳每个人的心头，也传向广阔而未知的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