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青云观里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唐笑笑摊开三张地图——皇宫、京营、京城街巷——用炭笔在上面勾画标记。姬无夜站在她身侧，咄苾、林汐、哈森围在旁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炭笔移动。
“京营的兵变，领头的是副将赵德昌和陈雄。”唐笑笑在京营地图上点了两个位置，“陈老将军说，这两人都是慕容轩早年安插的棋子，在军中经营十几年，各自能调动三千人。明晚子时，他们会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名，带兵包围皇城，逼宫。”
“六千人……”哈森倒吸一口凉气，“禁军现在有多少人？”
“禁军满编一万，但被慕容轩清洗过，能用的不到四千。”姬无夜声音沉重，“而且分散在九门和皇宫各处，短时间内无法集结。”
敌众我寡。
但唐笑笑却笑了：“六千对四千，听上去我们劣势。但打仗不只是比人数，还要比——谁更名正言顺。”
她看向林汐：“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好了吗？”
林汐点头，从包裹里取出几卷黄绸：“按姐姐的吩咐，仿照圣旨的格式写的‘太子手谕’，盖了太子私印。内容是按姐姐口述写的：赵德昌、陈雄勾结妖后，意图谋逆，凡我大周将士，见此手谕当共诛之，事成之后，官升三级，赏银千两。”
黄绸展开，字迹工整，印鉴鲜红——太子的私印是姬无夜从行宫救太子时一并带出来的，此刻派上了用场。
“一百份，够吗？”林汐问。
“够了。”唐笑笑将黄绸分成两叠，“明晚兵变时，陈老将军会派死士混入乱军，散发这些手谕。只要有一半将士动摇，兵变就成不了。”
攻心为上。
“但百草园和慈宁宫那边……”咄苾担忧。
“那边我另有安排。”唐笑笑转向他，“你带十个人去百草园，任务不是开锁取药，是制造最大的动静——放火、放烟、大声喊杀，让慕容轩以为我们全军都在那里。”
“然后呢？”
“然后你们就撤。”唐笑笑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小巷，“从这里撤退，到城南‘永丰粮铺’地窖躲藏。那里是商会的秘密仓库，有三天粮食和水。”
“那你呢？”姬无夜问。
“我和魏公公有约。”唐笑笑看向皇宫方向，“子时，慈宁宫后门。他会在那里等我，带我进慕容轩的寝宫找还魂草。”
“太危险了！万一魏公公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我也得去。”唐笑笑眼神坚定，“没有还魂草，太子醒不了。太子醒不了，就算我们挫败兵变，朝局也稳不住。”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而且……我想亲眼看看，那个害死我母亲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是私仇，也是公义。
姬无夜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我陪你。”
“不，你有更重要的任务。”唐笑笑指向京营地图，“子时兵变，你需要带三百草原勇士，配合陈老将军，擒贼先擒王——拿下赵德昌和陈雄。”
草原勇士擅长骑射，在巷战中或许吃亏，但擒杀将领却是利器。而且他们脸生，慕容轩的人防不胜防。
“三百对六千……”姬无夜苦笑。
“不是硬拼。”唐笑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姬无夜眼睛亮了：“好计。”
计划敲定，众人分头准备。
咄苾检查烟雾弹和火油，林汐和哈森清点干粮和伤药，姬无夜去后院挑选三百最精锐的草原勇士。唐笑笑独自坐在三清像前，闭目养神。
她其实怕。
怕计划失败，怕同伴牺牲，怕太子永远醒不来，怕这江山落入慕容轩之手。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是主心骨，她若乱了，所有人都完了。
“姐姐。”林汐走过来，递给她一件软甲，“穿上这个，防身。”
软甲是商会工坊特制的，用细铁丝编织，外罩绸布，轻便却坚韧，能挡寻常刀剑。
唐笑笑接过，默默穿上。
窗外，天色完全黑透。
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
皇宫，慈宁宫。
慕容轩——此刻仍是皇后装扮——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皇宫。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阴霾。
魏公公垂手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娘娘，百草园已布下天罗地网，只要唐笑笑的人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她一定会来。”慕容轩淡淡道，“那个丫头，跟她母亲一样倔。明知是陷阱，也会往里跳。”
他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株干枯的草药，形如灵芝，却通体赤红，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还魂草。
天下仅此一株，是二十年前他从苗疆圣地带回来的，一直藏在身边。这是控制太子的最后保障，也是他将来炼制长生药的关键原料。
“魏忠，”他忽然问，“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魏公公一愣：“回娘娘，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慕容轩摩挲着玉盒，“时间真快。你还记得婉妹妹吗？”
魏公公身子一颤：“记得……婉小姐她……”
“她不该死的。”慕容轩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但她太天真，总想阻止我。所以……我只能送她一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碾死一只蚂蚁。
魏公公垂下头，指甲陷入掌心。
“去吧。”慕容轩挥手，“百草园那边，盯紧了。今夜，本宫要唐笑笑的人头。”
“是。”
魏公公退出殿外，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手中的一块玉佩——和姬无夜那块一模一样，是当年慕容婉送他的。
他握紧玉佩，眼中闪过决绝。
---
子时将至。
京城各处，暗流开始涌动。
京营驻地，赵德昌和陈雄悄悄集结亲信，刀剑出鞘，马衔枚，人衔草，准备向皇城进发。
陈老将军的府邸里，一百名死士换上了京营的军服，每人怀里揣着五份“太子手谕”。
青云观，众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记住，”唐笑笑环视众人，“无论发生什么，保住性命是第一位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众人点头。
“出发。”
黑影分三路，消失在夜色中。
唐笑笑只带了两个人——林汐和一名草原勇士。林汐坚持要跟，说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草原勇士叫巴特尔（与白鹿部落族长同名），是三百勇士中最机敏的，擅长追踪和潜行。
三人换上太监宫女服饰，从青云观后山的密道下山，绕到皇城西北角。那里有处排水沟，铁栅年久失修，可以钻进去。
魏公公果然等在慈宁宫后门。
他见到唐笑笑，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转身引路。四人穿行在宫中夹道，避开巡逻侍卫，来到慈宁宫寝殿后窗。
“还魂草在寝殿内室的暗格里。”魏公公压低声音，“但慕容轩还没睡，正在批阅奏折。你们得等他离开。”
“他会离开吗？”
“子时三刻，他要去百草园‘督战’。”魏公公冷笑，“他以为胜券在握，要亲自去抓你。”
原来如此。
唐笑笑心念电转：“那我们等他离开再动手。”
“不。”魏公公摇头，“他离开时会锁上寝殿，暗格有机关，只有他知道怎么开。必须在他在的时候进去，趁他不备……”
太冒险了。
但时间紧迫。
唐笑笑一咬牙：“好。怎么进去？”
魏公公指了指窗子：“这扇窗的插销是坏的，我能打开。但你们只有一炷香时间——子时整，百草园那边会点火，慕容轩会立刻赶去。你们必须在他离开前找到还魂草，并离开寝殿。”
一炷香。
“够了。”唐笑笑看向巴特尔，“你在外面望风。林汐跟我进去。”
巴特尔点头，隐入阴影。
魏公公开窗，唐笑笑和林汐钻了进去。
寝殿内灯火通明，慕容轩坐在书案后，正提笔批阅奏折。他穿着常服，长发披散，侧脸在烛光下竟有几分柔和——若不知底细，谁都会以为这是位温婉的皇后。
唐笑笑和林汐躲在屏风后，屏住呼吸。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远处传来隐约的嘈杂声——百草园方向起火了！
慕容轩放下笔，唇角勾起一抹笑：“终于来了。”
他起身，走到内室。唐笑笑透过屏风缝隙，看见他挪开墙上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的暗格。他转动机关，暗格打开，取出玉盒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他转身离开寝殿。
脚步声渐远。
唐笑笑立刻冲进内室，按照魏公公说的机关位置，转动——暗格开了！玉盒就在里面！
她拿起玉盒，打开确认——赤红的还魂草，香气扑鼻。
“拿到了！”林汐惊喜。
但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魏公公的惨叫声！
紧接着，慕容轩的声音响起：“魏忠，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背叛？”
糟了！中计了！
慕容轩根本没去百草园！他一直在等！
唐笑笑拉起林汐就往后窗跑，但窗子已经从外面封死了！
“唐笑笑，”慕容轩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不疾不徐，“本宫等你很久了。出来吧，我们……好好叙叙旧。”
殿门缓缓打开。
慕容轩站在门外，身后是数十名影卫，刀光雪亮。
而魏公公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汩汩流出，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唐笑笑手中的玉佩。
他最后的口型是：快……走……
但走不了了。
唐笑笑握紧玉盒，将林汐护在身后，看着步步逼近的慕容轩，脑中飞速运转。
还有机会吗？
有。
因为此刻，百草园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而京营方向，也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兵变，开始了。
她的计划，也开始了。
现在，就看谁能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