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失踪了。
消息是卯时传来的。陆炳亲自到安国夫人府，肩上落着夜雪的寒气，脸色比雪还冷：“昨夜刘振从兵部侍郎府出来后，没有回家。家人在他书房找到这个。”
那是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只有寥寥数语：“事泄，速走。城南枯柳巷第三户。”
枯柳巷第三户——正是胡万三那处民宅。
暖阁里炭火噼啪，唐笑笑接过密信，对着烛光细看。纸张是寻常的竹纸，墨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字迹陌生，但起笔收锋的习惯……
“是兵部侍郎的字。”姬无夜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醒了，披衣坐在榻上，眼神清明如刀，“三年前他给兵部的条陈，我见过。这人写字有个毛病，‘事’字的最后一捺，总喜欢往上挑。”
陆炳一怔：“王爷的意思是……兵部侍郎是慕容轩的人？”
“至少是知情人。”姬无夜接过密信，“刘振弹劾京营，背后就是兵部侍郎授意。如今事情不顺，他想弃车保帅了。”
唐笑笑皱眉：“可刘振没去枯柳巷。”
“因为他知道，去了就是死。”陆炳沉声道，“下官查过，昨夜子时前后，枯柳巷附近有马车停留的痕迹，但很快就走了。应该是刘振到了巷口，察觉不对，转身逃了。”
“逃去哪儿了？”
“不知道。”陆炳摇头，“下官已经封锁九门，严查出入。但刘振在禁军任职多年，对京城暗道了如指掌，若真想藏，一时半刻很难找到。”
姬无夜沉吟片刻：“他为何要逃？既然是弃子，慕容轩灭口理所当然。但他既然选择逃，而不是听命赴死……说明他手里有筹码，或者，他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
唐笑笑眼睛一亮：“他想活命，就一定会找能保他命的人。皇上、陈老将军……或者我们。”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林汐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姐姐，后门……有人求见，说是校尉刘振。”
三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来得这么快。
“带他去暗室。”唐笑笑当机立断，“陆大人，烦请你从侧门绕过去，堵住所有退路。姬无夜，你……”
“我见见他。”姬无夜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件玄色外袍披上，腰间佩了短剑，“刘振此人我了解，莽撞但怕死。既然敢来，定是走投无路了。”
暗室在暖阁地下，原是前朝留下的地窖，后来被唐笑笑改造成密室，只有她和林汐知道入口。此刻烛火昏暗，刘振跪在地上，身上是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但那双眼睛里的惊恐藏不住。
看见姬无夜和唐笑笑进来，他砰砰磕头：“王爷！夫人！求您二位救救末将！”
“救你？”姬无夜在主位坐下，声音平淡，“刘校尉不是正在弹劾本王和京营吗？怎么反倒求到我们头上来了？”
刘振脸色惨白：“末将糊涂！末将是被逼的！是兵部侍郎张大人，他……他收了慕容轩的好处，让末将弹劾陈老将军，逼京营撤离太庙！”
终于说出来了。
唐笑笑与姬无夜交换一个眼神，问：“证据呢？”
“有！末将都留着！”刘振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双手奉上，“这是张大人给末将的银票，一共五千两，都是通宝钱庄的票子，票号连着。还有……还有几封密信，是张大人和慕容轩往来的！”
姬无夜接过油布包，没有立刻打开：“慕容轩许你什么好处？”
“他说……事成之后，保末将升任参将，再给三万两银子。”刘振声音发颤，“末将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可昨日在朝上，皇上态度不明，末将回去后越想越怕。张大人让末将今日再去弹劾，说要把事情闹大，逼皇上表态……末将觉得不对，这分明是要让末将当替死鬼啊！”
倒是不笨。
唐笑笑看着他：“所以你逃了，还偷了这些证据？”
“末将不是偷！是……是自保！”刘振又磕头，“王爷，夫人，末将知道错了！求您二位给条生路！末将愿意作证，指认张大人和慕容轩！”
“慕容轩在哪儿？”姬无夜忽然问。
刘振一愣：“这……末将不知。张大人只说，一切听他安排。但末将偷听过一次，张大人说‘冬至那夜，太庙见’。”
又是冬至。
姬无夜沉吟片刻：“张大人还和谁有联系？”
“末将不知全部，但……但有一次，张大人的管家提过一句‘慈宁宫那边也打点好了’。”刘振小心翼翼道，“末将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慈宁宫。
这三个字让密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姬无夜盯着刘振：“这话你还对谁说过？”
“没有！绝对没有！”刘振连连摇头，“末将知道轻重，这话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你知道就好。”姬无夜起身，“陆炳。”
暗室侧门打开，陆炳走进来。
刘振看见他，吓得往后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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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他去锦衣卫衙门，单独关押，好吃好喝伺候着，但不能见任何人。”姬无夜吩咐，“这些证据，立刻抄录一份，原件封存。至于张大人那边……”
他看向唐笑笑。
唐笑笑明白他的意思。兵部侍郎是正三品大员，没有铁证不能动。但刘振的供词和证据，已经足够让他们提前布局。
“先按兵不动。”她缓缓道，“张大人既然想弃车保帅，我们就让他弃。刘振失踪的消息，最多瞒到今日午时。届时张大人一定会有所动作——或是继续找人灭口，或是准备后路。无论哪种，我们都能顺藤摸瓜。”
陆炳点头：“下官这就去安排。”
刘振被带走了。暗室里只剩两人。
烛火摇曳，映着姬无夜凝重的侧脸。
“慈宁宫……”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太后果然牵扯其中。”
唐笑笑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现在我们有证据了。兵部侍郎、慈宁宫、慕容轩……这条线连起来了。”
“但还不够。”姬无夜摇头，“张大人可以推说不知情，太后更可以撇得一干二净。刘振的供词是孤证，慕容轩不会承认，那些银票和密信……张大人完全可以说刘振诬陷。”
“所以我们得等。”唐笑笑眼神锐利，“等张大人自己露出马脚。刘振失踪，他一定慌。一慌，就会出错。”
她说得对。
姬无夜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头涌起复杂情绪。她总是这么清醒，这么冷静，哪怕面对的是皇权阴谋、生死危局，也能迅速找到最有利的破局点。
“笑笑，”他轻声道，“等这事了了……”
“等这事了了，我们就去江南。”唐笑笑打断他，笑容温柔，“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也记着呢。但现在，先赢下这局。”
“好。”
两人回到暖阁时，天已经亮了。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林汐送来早膳，简单清粥小菜。唐笑笑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半碗粥，就放下筷子。
“夫人，”林汐低声禀报，“商会那边传来消息，最后一批药材昨夜已全部到位。孙太医亲自去验了，药性完好，引线也埋好了。”
“好。”唐笑笑点头，“告诉孙太医，冬至前夜子时，准时点火。风向和时辰都要算准，不能有误。”
“是。”
林汐退下后，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姬无夜看着窗外，忽然道：“张大人此刻，应该在找刘振。”
“也在找我们。”唐笑笑接道，“他一定会怀疑，刘振是不是落在我们手里了。所以今日，他要么来试探，要么……就会铤而走险。”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管家来报：“夫人，兵部张大人求见，说是……为刘振校尉失踪一事。”
来了。
唐笑笑与姬无夜对视一眼。
“请张大人到花厅。”她起身，对姬无夜道，“你继续‘病着’，我去会会他。”
花厅里，兵部侍郎张谦正襟危坐。他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标准的文官模样。见唐笑笑进来，起身拱手：“安国夫人。”
“张大人。”唐笑笑回礼，在主位坐下，“不知大人一早来访，所为何事？”
张谦叹了口气：“是为刘振校尉的事。今日一早，他家人来兵部报官，说刘振昨夜未归。下官想着，刘振前些日子与京营有些误会，怕他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糊涂事……所以特来问问，夫人可曾见过他？”
话说得滴水不漏。
唐笑笑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刘校尉？没见过。不过昨日倒是听说，他在朝上又弹劾了陈老将军？张大人，不是我说，刘校尉这性子也该收收了。陈老将军是三朝元老，岂是他一个校尉能随意指摘的？”
张谦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夫人教训的是。下官也劝过他，奈何他性子倔……唉，如今人不见了，下官实在担心。”
“张大人与其担心刘校尉，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唐笑笑放下茶盏，抬眼看他，“我听说，刘校尉弹劾京营，是有人授意的？这人官职还不小？”
张谦手心冒汗：“夫人这是听谁说的？绝无此事！刘振他是自作主张，下官已经训斥过他了……”
“是吗？”唐笑笑微微一笑，“可我听说，刘校尉手里有些东西，比如……通宝钱庄的银票，票号连着的那种。张大人知道，这种连号银票，最容易查出来源了。”
哐当一声。
张谦碰翻了茶盏。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笑笑看着他，眼神冰冷：“张大人，有些路走错了，回头还来得及。有些路走错了……就是万丈深渊。”
张谦猛地站起，又跌坐回去。许久，他颤声道：“夫人……想怎样？”
“我想知道真相。”唐笑笑缓缓道，“慕容轩在哪儿？太庙下面有什么？慈宁宫……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每问一句，张谦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闭上眼，颓然道：“下官……不知。”
“不知？”唐笑笑轻笑，“张大人，刘振在我手里。他招了，你猜他会招出什么？”
张谦浑身一颤。
窗外忽然传来鸟鸣，清脆婉转。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张谦终于崩溃了。
“下官说……下官都说……”
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而这絮语中，一段尘封二十年的宫闱秘辛，终于要揭开冰山一角。
离冬至，还有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