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的尸体用白布盖着,静静躺在义庄偏房的草席上。孙太医仔细验过,是心脉衰竭而亡——二十年的恐惧与煎熬,早已掏空了这具身体,能撑到说出真相,已是奇迹。
唐笑笑站在门外,看着漫天飞雪将义庄染成素白。她手里还攥着那方绣梅帕子,指尖冰凉。
“她的话……”她低声问身边的姬无夜,“你信几分?”
“八分。”姬无夜声音沉静,“她神志虽乱,但说到具体细节时,眼神是清明的。况且,江南的账册、苏文渊的画、张谦的供词……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就是说,皇帝真是婉妃之子,太后是杀母仇人,而慕容轩要做的,是在太庙揭开这血淋淋的真相。
“若皇上知道了……”唐笑笑说不下去。
姬无夜握住她的手:“皇兄比我们想象的坚韧。但此事关系社稷,不能轻举妄动。”
“可慕容轩一定会说。”唐笑笑转身看他,“冬至那夜,他若当着皇上的面捅破此事,皇上当场失控怎么办?太庙本就危险,若再添变数……”
“所以我们要让慕容轩没机会说。”姬无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或者,让他说的话……没人信。”
唐笑笑一怔:“你是说,提前布置,让皇上对慕容轩的话心生疑虑?”
“不止。”姬无夜看向远处皇宫的方向,“阿萝已死,苏文渊已死,账册在我们手里。只要太后不认,慕容轩就是孤证。一个疯癫了二十年、要行邪术的叛王说的话,有多少人会信?”
“可皇上眉心的红痣……”
“那是胎记,与婉妃无关。”姬无夜说得斩钉截铁,“太医署有记载,皇上出生时便有。先帝元后生产那日,太医院七位太医在场,皆可作证。至于阿萝说的换子……一个疯宫女的胡话罢了。”
唐笑笑明白了。
这是要硬生生把真相压下去。为了朝局稳定,为了不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起波澜。
“那太后那边……”她迟疑道,“若她狗急跳墙?”
“她不敢。”姬无夜冷笑,“二十年前她敢毒杀婉妃,是因为先帝病重、慕容轩失势、婉妃无依无靠。如今皇上在位二十年,根基已稳,她一个无子无权的太后,拿什么跳?”
这话残忍,却是事实。
“可慕容轩手里,会不会还有其他证据?”唐笑笑仍不放心,“比如……当年接生的稳婆?”
姬无夜沉默片刻:“我会让陆炳去查。所有可能的人证,冬至前必须清理干净。”
他说“清理”二字时,语气平淡,却让唐笑笑心头一凛。
这就是皇权斗争,不见血,却比沙场更残酷。
“阿萝的后事……”她换了话题。
“按病故宫女的规格,葬在京郊官坟。”姬无夜轻声道,“我让陈老将军去办,不会引人注目。”
唐笑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走向马车。
雪越下越大,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没有人来过这处荒凉的义庄。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直到看见城门时,唐笑笑忽然开口:“姬无夜,若有一日,你发现我也有事瞒着你,你会怎么办?”
姬无夜转头看她,烛光摇曳的车厢里,他眼神温柔:“那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我其实不是唐笑笑?”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穿书这件事,是她最大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姬无夜却笑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你是唐笑笑,是我的笑笑。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唐笑笑靠在他肩头,闭上眼。是啊,她是唐笑笑,这就够了。至于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在这个生死关头,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马车在安国夫人府门前停下时,宫里来了人。
是个面生的太监,手持拂尘,声音尖细:“皇上口谕,宣闲王姬无夜、安国夫人唐笑笑即刻入宫觐见。”
这么晚?
唐笑笑与姬无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公公可知何事?”姬无夜一边更衣一边问。
太监垂首:“奴才不知。只是皇上今日从慈宁宫回来后,脸色就不太好,晚膳都没用。”
慈宁宫。
两人心头同时一沉。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皇帝姬元宸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唐笑笑母亲留下的那枚。
见他们进来,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免礼。
“朕今日去给太后请安,”他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后说,近日京城不太平,有人翻二十年前的旧账,想搅乱朝纲。问朕……是不是该清理门户了。”
唐笑笑手心冒汗。
姬无夜神色如常:“太后指的是?”
“她没说,但朕猜得到。”皇帝将玉佩放在案上,“慕容轩,还有……帮他翻案的人。”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皇兄明鉴,”姬无夜撩袍跪下,“臣弟与笑笑追查慕容轩,是为诛杀此獠,绝无翻案之意。至于二十年前旧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旧事如何?”皇帝盯着他。
姬无夜抬头,直视皇帝:“臣弟不知。只知慕容轩疯癫执念,欲行邪术,祸乱社稷。此等逆贼,当诛。”
他答得滴水不漏。
皇帝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老九,你从小就这样,不想说的话,谁也撬不开。”
“臣弟句句属实。”
“罢了。”皇帝摆摆手,示意他起来,“朕叫你们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冬至祭祖,朕已下旨,取消。”
什么?
唐笑笑和姬无夜都愣住了。
“皇上,这……”唐笑笑忍不住开口。
“太庙年久失修,不宜祭祀。”皇帝语气平淡,“朕已命钦天监另择吉日,改在皇陵。至于慕容轩……他若真在太庙设伏,就让他扑个空。”
这招釜底抽薪,确实高明。
可慕容轩会善罢甘休吗?
“皇上圣明。”姬无夜躬身,“但慕容轩执念极深,即便祭祀取消,他冬至那夜也必定会在太庙现身。不如……”
“不如将计就计?”皇帝接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朕知道你们在太庙布了局。但朕不去,你们的局就缺了最重要的饵。”
“皇上,慕容轩的目标不止是您。”唐笑笑忍不住道,“他还要……”
“还要复活婉妃,还要揭开所谓的真相。”皇帝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厉,“唐笑笑,你告诉朕,什么是真相?”
唐笑笑心头狂跳,跪倒在地:“臣妇不知。”
“不,你知道。”皇帝起身,走到她面前,“阿萝找到了,对吧?她说了什么?说朕不是先帝元后所出?说婉妃是朕的生母?说太后毒杀了婉妃?”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砸在唐笑笑心上。
原来皇帝早就知道了。
或者说,他早就有所怀疑。
“皇上……”姬无夜想说什么。
“朕不想听。”皇帝背过身去,“朕只告诉你们一句——冬至那夜,朕会去太庙。但不是去祭祀,是去了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二十年前的事,该有个了断了。无论真相是什么,朕……都接得住。”
这话里透出的疲惫与决绝,让唐笑笑鼻尖一酸。
“皇上,”她轻声道,“慕容轩要行邪术,需用至亲之血。您的安危……”
“朕有准备。”皇帝转身,看向姬无夜,“老九,羽林卫里有内奸,朕已清理了。禁军那边,陈老将军朕信得过。至于太庙地下……朕给你五百暗卫,冬至前夜潜入,控制所有密道。”
原来皇帝什么都安排好了。
姬无夜深深一拜:“臣弟遵旨。”
“还有,”皇帝看向唐笑笑,“你母亲那枚玉佩,确实藏着秘密。但不是慕容氏的长生之法,而是……婉妃留给朕的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绢纸,递给她。
唐笑笑接过,只见上面用秀丽的字迹写着:“吾儿若见,当知母心。不求君临天下,但求平安喜乐。若有难,可寻唐氏后人。玉佩合,真相现。”
玉佩合?
唐笑笑猛地想起,母亲留下的玉佩是半枚。
“另半枚,在朕这里。”皇帝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与唐笑笑那半枚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
咔嚓一声轻响,玉佩完整了。中间弹出一个暗格,里面是一小卷纸。
皇帝没有看,直接递给唐笑笑:“你母亲留给你的。”
唐笑笑颤抖着手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
“笑笑,若见此信,说明时机到了。帮帮他,他是你表哥。”
表哥?
她愕然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眼中泛起一丝暖意:“婉妃与你母亲,是结拜姐妹。所以朕……确实是你的表哥。”
所以皇帝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才会一次次纵容她,所以才会在此时将玉佩的秘密告诉她。
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皇兄……”姬无夜也震惊了。
“此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皇帝收回玉佩,重新分成两半,将唐笑笑那半还给她,“冬至之后,若朕还活着,再论亲疏。若朕死了……”
“皇上不会有事。”唐笑笑斩钉截铁。
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释然:“好。那朕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们了。”
从养心殿出来时,雪停了,夜空露出一弯冷月。
唐笑笑握着那半枚玉佩,手心滚烫。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
姬无夜揽住她的肩:“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皇兄一定要去太庙。”
因为他要亲自了结这一切。为了生母,为了养母,也为了这个纠缠了二十年的局。
“我们能赢吗?”唐笑笑问。
“必须赢。”姬无夜握紧她的手,“为了皇兄,为了你母亲,也为了我们。”
马车驶离皇宫,碾过积雪的长街。
而此刻,慈宁宫里,太后对着铜镜,一点点卸下头上的珠翠。
镜中的女人依旧雍容,但眼角已爬上细纹。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婉儿……对不起。”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更鼓声起。
离冬至,还有十七天。
最后的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