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像是被这话题勾起了更深的痛楚,抽噎着,身体也剧烈地抖动起来。
“谁知霓儿才刚及笄……也……也……”她猛地掩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痛苦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沈青霓如同一个被剥离了灵魂的木偶,站在喧嚣的灵堂中,身旁是掌控一切的萧景珩。
她的名字被反复提起,她的生平被哀婉追忆,她的死亡被深切哀悼。
可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她看着沈夫人那张泪痕狼藉的脸,心底一片茫然:这眼泪里,可有一滴,是真正为了沈青霓而流?
沈夫人自己也分不清了。
恨吗?恨这个孩子?
或许并不尽然,这终究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血。
只是在这座压抑得令人窒息的侍郎府里,她早已被磋磨得失了人形,像个麻木的行尸走肉。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发泄那无休止绝望的出口。
她惧怕丈夫沈侍郎那深不可测的冷情与狠厉,更不敢将怨怼泄向婆母沈老夫人。
而这个刚一出生便背负着克死长姐罪名的女儿,无论那诅咒是真是假,都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用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精神的锚点。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去恨的对象。
以恨为食,方能苟活。
可现在,这锚点,这支撑,突然消失了。
一场大火,将这被她恨了十几年的女儿,烧成了一具焦炭。
当家丁将那半焦半腐、面目全非的尸身从滚烫的废墟里抬出来时,她先是怔愣,继而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
她指着那团黑漆漆的人形,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看到了世间最荒诞不经的闹剧!
直到沈侍郎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视线里,那疯狂的笑声才戛然而止。
她沉默地看着那具尸体,头发与华丽的锦缎烧灼在一起,虬结成一团恶心的污秽。
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让她厌恶又隐隐心惊的姝丽?
“短命鬼……”她轻蔑地嗤笑一声。
可就在她别开脸的刹那,滚烫的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旁人只道她沈夫人嫁得如意郎君,举案齐眉,风光无限。谁又知道她夜夜如履薄冰的苦楚?
沈侍郎短暂应酬了前来吊唁的宾客,便快步来到灵堂,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却寻不见多少丧女之痛。
他向萧景珩微微颔首致意,就在他与萧景珩擦肩而过的一瞬间。
那道看似无意的目光,却精准地扫过站在萧景珩身侧、戴着白色帷帽的沈青霓。
那目光停留得极短,快得仿佛是错觉,随即他便大步走向哀恸欲绝的沈夫人,扮演起深情抚慰妻子的好丈夫。
围在沈夫人身边的妇人小姐们见状,识趣地行礼并低声安慰几句后,便悄然退开,留出空间。
沈侍郎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将摇摇欲坠的沈夫人半揽入怀中,宽厚的手掌以一种掌控的姿态,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那姿态温情脉脉,足以让不明就里的旁观者动容。
“好了,人死不能复生……”他低沉的声音在沈夫人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压制力量。
然而,就在这看似温情的拥抱中,沈夫人的身体却猛地一僵!
她像是被那怀抱烫到,又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胸腔里翻腾的、混乱到极致的东西!
她突然挣脱了沈侍郎的手臂,目光直勾勾地投向那漆黑的棺椁,以及棺前那刺眼的灵牌,爱女沈青霓之灵位。
“不能复生?哈哈……哈哈……”她摇着头,眼神涣散,发出几声怪异的惨笑。
“她死了……她终于死了!死的好!烧得好!烧得干干净净!”她猛地扑向供桌,一把抓起那个冰冷的牌位,高高举起!
“你不是克死你姐姐吗?你不是要替她回来讨债吗?现在呢?你烧成一团灰了!你还拿什么跟我讨?!拿什么讨!”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积压的怨毒、恐惧、扭曲的爱恨统统倾泻在这小小的木牌上!
灵堂内瞬间死寂!所有哭泣声、劝慰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震惊、恐惧、不解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如同疯魔般的沈夫人身上。
她高高举着牌位,脸上泪痕未干,却呈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狂喜。
就在这诡异的静默中,她手臂狠狠向下一掼!
“啪嚓!”
一声刺耳的木器碎裂声响彻灵堂!
黑色的灵牌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碎片飞溅,如同沈青霓此刻被彻底撕裂的身份与存在。
沈夫人看着地上的碎片,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瘫倒在地,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哀鸣。
那声音里包含着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绝望与空洞。
沈青霓站在帷帽之后,浑身冰冷,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这出戏,荒诞得让她连一点真实感都抓不住了。
灵堂内,随着那声刺耳的灵牌碎裂声,死寂如同寒冰般蔓延。
宾客们瞠目结舌地看着瘫软在地、发出凄厉哀鸣的沈夫人,空气里弥漫着尴尬、恐惧与难以言喻的荒唐。
沈侍郎脸色铁青,眼神阴沉得可怕,他强忍着怒意,挥手示意几个粗壮的婆子上前。
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将神情恍惚、哭哭笑笑的沈夫人扶了下去。
短暂的骚动后,在沈侍郎刻意的引导和管事的招呼下,吊唁的流程又勉强恢复。
前来祭拜的人依次上前,接过家丁递来的线香,在那口漆黑棺椁前躬身致意,然后插入香炉。
白色的烟丝缭绕升腾,带着浓烈的檀香气息,试图掩盖空气里那残留的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疯狂余韵。
轮到萧景珩,他神色沉静,如同未受方才那场闹剧影响,伸手接过家丁递来的三炷香。
他右手执香,左手习惯性地、从容地向上挽起了右臂的广袖,露出了一截清瘦有力的手腕。
就在那截冷白的手腕内侧。
沈青霓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一圈殷红的痕迹!
那颜色深得诡异,并非浮于皮肤表面的擦伤或疹子。
而是如同浸透在血肉骨骼之中,带着一种妖异的深红,仿佛某种古老的诅咒烙印。
红线!
那是上一世……缠绕在他们两人之间,象征着某种宿命纠葛的红线留下的痕迹!
虽然时空流转,虽然世界诡异,但沈青霓的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气!
游戏世界里的关键提示绝非儿戏,尤其是红线这等关乎生死、关乎核心规则的道具!
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同样残留着一道跨越生死、被妆粉精心掩藏的青紫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