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三材斗器”结束,十名参与者皆成功炼制出符合命题基础要求的上品法宝,这并未出乎黄冶子的意料。
能站在这里参与冶子大考预演的,无一不是天工宗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若连第一关都过不去,那才是怪事。
真正的筛选,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平台上那些气息各异的法宝,以及其主人脸上或多或少的自信与期待,缓缓开口,声音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第一轮,诸位于限定三材下,皆展现出不俗器道根基。接下来,第二轮——‘双材斗器’。”
话音落下,她袖袍再次轻拂。这一次,只有两道灵光飞出。“千年亮叶桦根”未出现,平台上空,只剩下一块色泽深灰的“百炼精铁”与一簇晶莹剔透的“白水晶原矿”。
精铁,白水晶。
仅此两种。
台下观战的弟子们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去掉了一种柔和的木行材料,没有了具备调和与生机之力的辅材,只剩下属性偏向分明、甚至有些对立的金行与光行材料。
炼制攻伐法宝,精铁作为主体骨架尚可,但性质脆弱的白水晶,失去了缓冲与调和,如何能承载起攻破元婴防御的重任?
材料只减少了一种,难度却陡然提升数倍。
台上的准冶子们,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不少人眉头紧锁,盯着那两样材料陷入沉思,眼神中充满了挣扎。
“双材斗器,开始!时限,六个时辰!”
没有多馀的时间给他们适应,黄瑛直接宣布了开始。
这一次,平台上的气氛明显变得焦灼起来。熔炼精铁的火焰似乎都带上了几分急躁,神念扫过的频率也变得更加密集。每个人都在拼命挖掘这两种材料更深层次的潜力,试图找到那条通往成功的狭窄路径。
有人尝试将白水晶彻底熔炼,与精铁溶液强行融合,希望能创造出一种兼具金行硬度与光行亲和的新合金,但因属性冲突而失败。有人勉强成功,炼制出的法宝也灵光混杂,结构不稳,距离上品都差一线,更别提威胁元婴防御了。
有人另辟蹊径,放弃以精铁为主体,转而试图以白水晶为内核,构建纯粹的聚灵法宝,但白水晶本身结构脆弱,难以承载强大的法力,往往在塑形阶段就自行崩裂。若是自己炼器,倒可以通过多次尝试获得成品,但现在只有六个时辰,此路也不妥。
还有人试图将白水晶研磨成极细的粉末,以特殊手法嵌入精铁法宝表面,形成某种“破甲”器纹,想法不错,但对工艺要求极高,且未经淬炼的白水晶粉末,引导效用存疑,成品也是差强人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平台上接连响起了几声沉闷的爆鸣或无奈的叹息。
黄真真此刻也是额头见汗。
她试图炼制一套七枚的水晶锥,以白水晶为体,植入交错的精铁微丝为骨,内部再嵌入细小的水芯片链接成回路。
想法精巧,但在最后凝聚梭尖破甲锋芒时,因缺乏木行灵气的轫性调和,精铁与白水晶的法力传导始终无法完美同步,导致七枚水晶锥灵光波动不一,最终只有三枚达到上品,另外四枚则跌落至中品。
她看着面前灵光黯淡的锥群,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其改炼为三大四小的子母锥。
一旁,王菡清这次炼制的,依旧是一柄剑,但形态与之前略有不同。
她将大量精铁熔炼压缩,塑形成一根尺许长的乌黑剑胚,剑体以自身剑气千次折叠锻打,再以秘法溶铸,布满了细密如鱼鳞般的叠层纹路,极大提升了穿透力。
对于白水晶,她的处理更为极端——以剑意将其瞬间气化!她将白水晶纯净的光行灵韵强行烙印在了剑胚的最尖端,形成了一点蕴含着“极光破障”剑意的剑尖。
这柄剑乌沉无光,唯有剑尖一点,在特定角度下会折射出一道令人胆寒的纯白剑芒。其散发出的灵压,已然达到上品绝巅。
而梅映雪的思路再次别出心裁。
她同样取用了大量精铁,将其压缩熔炼后,最终形成了一枚鸽卵大小、表面光滑如镜的“铁胆”。
而那块白水晶,她没有熔炼,只是以神念切削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掏空,形成了一个内部中空,外部多棱的透明“水晶罩”,恰好能将铁胆严丝合缝地包裹在内。
她的炼制思路,在于“内蕴”与“共振”。
在铁胆内部,以神念构筑了无数道高速旋转的微小“震荡器纹”,引动铁胆自身产生极高频率的震荡。
而外层的白水晶罩,其作用是“聚焦”与“放大”。它将铁胆内部产生的特殊震荡波,通过其自身的折射特性,高度凝聚增强,最终从水晶罩的缺省“焦点”位置,透射而出。
这件法宝,看似是一个正二十面体,其攻击方式,却是从某个顶点爆发出的震荡波。
“此宝专破护体灵光,就叫‘破障珠’吧。”
当成型的‘破障珠’悬浮在梅映雪身前时,它没有丝毫锋锐之气外露,甚至灵压都显得颇为内敛,但众人却能隐约察觉到那外表下,蕴含着的是一种更为诡异的危险。
时间到。
黄冶子以灵光扫过平台。此次,只有四道声音响起。
六人黯然退后,只留下了南原的梅映雪、砺剑峰的王菡清、知寒峰的黄真真和鹤鸣峰的商山。
“双材斗器结束。达标者,四人。” 黄冶子不带感情地宣布了结果。
黄真真和商山对视一眼。这两名勉强过关的炼器师,脸上并无喜色。
台下观战者都在摒息凝视。
他们都明白,去掉一种材料,淘汰了一大半的精英,接下来的最后一轮,将是何等残酷。
黄冶子缓缓道:“最后一轮,‘单材斗器’。”
她袖袍最后一次拂动,这一次,只有一道灵光飞出。
那簇白水晶也消失了。平台之上,孤零零地,只剩下那一块最普通、最基础的——“百炼精铁”。
单材,只有精铁!
命题依旧不变:半日,上品法宝,攻破元婴护体灵光!
这一刻,台下都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精铁,是最常见的金行灵材,性质稳定,但也意味着缺乏特异性和强大的潜在灵韵。用它来炼制攻击型法宝,能达到上品已属不易,还要能威胁到元婴防御?太难了。
黄真真和商山虽然早有预料,但目睹这一刻时,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商山看着那块精铁,眼中充满了绝望。鹤鸣峰擅长炼制音攻法宝,和其他流派不同,他们最基础的炼材不是精铁,而是黄铜。在双材斗器时,他抢到最长的一条白水晶,侥幸炼制了一根水晶宝萧,已经是用了类似炼剑的取巧思路了,这次又该怎么办?
最终,商山长叹一声,拱手道:“黄长老,晚辈…才疏学浅,自愿放弃。”
黄瑛微微颔首,并未多言。炼器之道,殊途同归,在不熟悉的领域知难而退,也是一种理智。
平台上,霎时间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三道身影。
梅映雪,王菡清,以及黄真真。
黄真真紧咬着下唇。她是黄冶子的后人,承载着知寒峰的期望,自然不能放弃。
她迅速取来精铁,再次引火熔炼,试图将其塑形成一柄极其纤细的“穿甲刺”,并将自身所有法力与神念倾注其中,追求极致的“点”攻击。她很清楚,只是熔炼精铁,无论如何都难以达到上品绝巅,于是在刺尖处每隔半分就斜向刻下一道“锋锐”器纹,令刺尖在不堪重负断裂之时,再次“自锐”。
一旁,王菡清眼神锐利,仿佛已将自身也化作了一柄剑。
这一次,她不再以真火熔炼,而是并指引动自身精纯的庚金剑元,如同锯轮,开始以秘术打磨精铁。每个瞬间,剑元锻打不下万次——这就是砺剑峰的绝学,剑锻术!
精铁在剑元的铣削磨砺下,体积不断缩小,颜色愈发深沉,最终,竟然不再反射任何光芒,变得如同一段历经岁月侵蚀的凡铁,长约两尺,宽约两指,形制古朴,无锋无鞘。
但就是这样一段“铁条”,悬浮在那里,却自然散发出一股令人神魂刺痛的“意”。那不是灵压,而是凝练到极致的“锋锐”之意!
“此剑,名曰‘撕天’!”
另一边,梅映雪端详着面前普普通通的百炼精铁,识海中却骤然闪过一幕画面——那是当年在赤城斗器台上,墨辰为‘裂宇’开锋前,声称其熔炼了蕴含着独特星辰属性的“七曜之金”。
七曜之金…在中洲的半年游历期间,梅映雪特别关注了这方面的知识。它们指的是太阳精金、太阴秘银、太白灵铅、太岁青钢、太辰冥水、太镇玄锡、流火紫铜这七种性质各异的金行炼材。
“太阳主昼,太阴主夜,太白主杀,岁星主生,辰星主死,镇星主信,流火即荧惑,主乱。各自又分属阳、阴、金、木、水、土、火…金行炼材,绝非只能有坚固锋锐这般的特性,其本质亦可千变万化,容纳诸般灵韵。”
“那么,为何不能人为赋予它新的特性?”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她的识海。
思路已定,梅映雪将面前的精铁均匀地一分为二。
紧接着,她伸出双手,左手虚按向其中一份铁胚,右手虚按向另一份。
左手掌心,一股仿佛能熔炼万物的“赤阳真意”通过神念,直接作用于铁胚内部最细微的层面,强行扭转其物性本质,赋予其“阳”之属性!
只见那份铁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并非被烧红,而是其本质仿佛化为了“赤阳之铁”,散发出温暖却炽烈的灵光,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右手掌心,则是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玄阴真意”弥漫而出,同样深入另一份铁胚的内部结构,将其物性彻底偏向“阴”之极境!
那份铁胚迅速变得幽暗深沉,表面凝结出细密的黑色冰晶,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刺骨寒意。
神念为炉,改易物性!
三个时辰后,普通的百炼精铁,已被她以甚深神念与对阴阳法则的理解,强行改造成了属性截然相反、却又同出一源的两种全新灵材——“赤阳精铁”与“玄阴精铁”。
材料本质已然蜕变,接下来的炼制便水到渠成。梅映雪回想起早年炼制“日月精轮”的经验,但此刻她的境界,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她十指翻飞,引动刚刚改造完成的赤阳精铁与玄阴精铁,开始塑形。赤阳精铁在她操控下,化作一轮通体赤红,中心旋转着一轮大日虚影的“赤阳精轮”。玄阴精铁则化为一轮通体玄黑,中心蕴藏着一弯幽蓝月华的“玄阴精轮”。
两轮径可尺许,一赤一玄,彼此气机交感,阳热与阴寒相互吸引、排斥,在空中缓缓盘旋,形成一个微妙的阴阳鱼雏形,轮转之间,仿佛在阐述着天地间最本源的阴阳生克之道。
时间到。
黄冶子掌中灵光首先扫过黄真真的穿甲刺。
黄真真的手法不可谓不精湛,那柄穿甲刺最终成型时,寒光四射,锋锐之意迫人,确是一件上品法宝。破甲刺在灵光中左冲右突,刺尖不停地断裂,却锋锐如初,叮叮之声不绝于耳,但最终功亏一篑,只剩下一段尾部,未能突破束缚。
黄冶子微微摇了摇头:“真真。”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此刺立意巧妙,锋锐有馀,然,仅凭精铁本质,其‘势’不足,缺乏超越材质极限的‘破法’真意。一旦触及超出其极限的壁障,反易被震毁。你,败在了对材料极限与命题本质的理解。”
黄真真身体一颤,看着自己面前那柄耗尽心力炼制的的破甲刺,眼中最后的光彩黯淡下去。她明白,老祖宗说的是对的。她向着黄冶子深深一礼,朝另二人拱手示意,默默退下了平台,眼中已有泪光闪铄。连黄冶子的后人,也倒在了这最后的“单材”关卡之前。
随后,黄冶子的目光,首次变得凝重,在剩馀两人法宝上来回扫视。王菡清的‘撕天’,是以人御器,人器合一,将自身剑道意志发挥到极致,是“极致唯心”之路。梅映雪的‘赤玄精轮’,是以神改物,演化阴阳,以器道智慧驾驭法则对立,是“极致唯物”之路。
灵光扫过——
嘶!
嗖嗖!
两件法宝均轻易突破灵光。
黄瑛沉声宣布:
“单材斗器结束。王菡清、梅映雪,二人所炼之器,虽形态迥异,理念不同,然皆已触及命题内核,超越材质局限,具备威胁元婴护体灵光之潜质。此轮,并列通过!”
声音落下,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叹与议论声。谁能想到,仅凭最普通的精铁,两人竟真的做到了这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王菡清看向梅映雪,眼眸中战意熊熊。
梅映雪目光扫过王菡清身前那截铁条,又落回自己炼制的双轮之上,眼底深处,同样泛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