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乱成一锅粥。
几名跟在詹徽身后的吏部小官，手忙脚乱地去扶倒地的尚书大人，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太医的喊太医。
周明稳坐高台，又呷了一口凉茶，茶水入口，只觉一阵舒爽。
杀鸡儆猴，就是要一击毙命。
现在，这只最肥的鸡，自己晕过去了，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角落里，户部尚书王国瑞和工部尚书张允，两个老狐狸交换了一个惊骇的讯号，悄悄地挪动着脚步，准备从人群的侧翼溜走。
今天这浑水，已经不是浑水了，是滚烫的沸油！谁沾上谁就得脱层皮！
周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两位尚书大人，留步。”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王国瑞和张允的身体瞬间僵住。
两人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周院长，有何吩咐？”王国瑞的声音都在打颤。
“吩咐不敢当。”周明走下高台，踱步到他们面前，态度和煦得让李景隆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詹尚书为国事操劳，心力交瘁，当场晕厥。我等同朝为官，岂能袖手旁观？”
周明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本官年轻，力气小，怕是抬不动詹大人。两位尚书大人德高望重，不如……搭把手，一起将詹尚书抬到阴凉处歇息？”
此话一出，王国瑞和张允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
让我们……抬人？
堂堂六部尚书，朝廷一品大员，去干轿夫的活？
这简直比当众扒了他们的官服，抽他们的脸还要过分！
“这……这如何使得……”张允的胖脸涨成了猪肝色，“自有下人……下人会处理……”
“下人？”周明慢悠悠地反问，“下人哪有我们这些同僚心诚？万一磕了碰了詹大人，谁担待得起？”
他转头看向李景隆：“景隆啊。”
“大哥，我在！”李景隆心领神会，摩拳擦掌地走上前来，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位尚书。
“你扶着詹尚书的头，小心点，别再磕着。我和两位尚书大人，抬身子。”周明直接开始分派任务。
王国瑞和张允快哭了。
这他娘的哪里是商量，这分明是通知！
拒绝？
看看地上还没爬起来的纨绔子弟，再看看旁边那个一言不发但随时准备动手的陆雪玺，再想想圣旨里那句“先斩后奏”。
他们毫不怀疑，要是敢说个“不”字，下一刻说不定就要和詹徽躺在一起了。
“理……理当如此，理当如此。”王国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认命地走到詹徽身边，弯下那从未弯过的腰。
张允也只好苦着脸，和王国瑞一人一边，架住了詹徽的胳膊。
李景隆兴高采烈地托起詹徽的脑袋。
“一，二，三，起！”周明喊着号子。
于是，大明皇家科学院的工地上，出现了载入史册的一幕。
两位一部尚书，一个国公爷，一个万户侯，四人合力，抬着另一位昏迷不醒的尚书，在近三百名“天之骄子”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走向工地角落的工棚。
那画面，诡异又滑稽。
跪在地上的士子勋贵们，彻底傻了。
他们最后的指望，最后的官威象征，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被人当成了抬猪的苦力。
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还有人要替詹尚书鸣不平吗？”周明把人抬到工棚，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笑眯眯地问。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很好。”周明回到高台前，“既然没人有意见，那我的话继续。”
“一天三十文，管一顿午饭，搬砖和泥，有人愿意干吗？”
士子们跪在地上，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羞辱！
一阵沉默的僵持后，大部分人选择了无声的抗议。他们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朝大门外走去。
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周明也不阻拦，就这么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直到工地上空旷了大半。
李景隆凑过来：“大哥，这帮孙子，还真就一个都没留下？”
话音刚落。
人群的末尾，一个瘦弱的身影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那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士子，身上的儒衫洗得发白，甚至还有补丁。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回来，在周明面前深深一躬。
“学生……学生愿意。”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在空旷的工地上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那些还没走远的士子，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解。
读书人的骨气呢？
周明也有些意外，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
“学生，方孝孺。”
周明心里咯噔一下。
方孝孺？那个后来被朱棣诛了十族的倒霉蛋？
他现在还是个穷学生？
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真是挡都挡不住。
“好，你留下。”周明点了点头，“去那边找张烈总领，让他给你安排活。你的工钱，一天六十文，管三餐。”
方孝孺猛地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周围的人也是一片哗然。
周明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过去。
一个敢于在绝境中放下身段的人，总比那些只会空谈的废物强。多给三十文，就当是给这份勇气的投资了。
处理完杂鱼，周明终于将注意力放到了正主身上。
他走向宋应星和另外七个通过考核的匠师。
八个人看到周明走来，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连忙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周明摆了摆手，“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皇家科学院的第一批元老。”
“刚刚我说的，七品待遇，三倍月俸，都算数。但这，只是开始。”
周明看着他们，尤其是看着宋应星那双清澈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
“本官不喜欢画大饼，我只说最实际的。”
“从今往后，你们在科学院，利用这里的资源，做出的任何新东西。无论是更省力的农具，还是更锋利的兵器，甚至是更好用的锅碗瓢盆，只要能被朝廷采纳，或是能投入民用，卖出去换成银子。”
周明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这个时代的重磅炸弹。
“刨除成本，所有利润，你们研发团队，拿一成！”
“这叫，技术分红！”
宋应星和他身后的七个伙伴，瞬间石化。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
分红？
拿一成利？
他们是匠户，是下九流，是造出东西给贵人们用，能拿到工钱养家糊口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现在，这位周院长说，要把赚来的钱，分给他们？
这……这是疯了吗？
还是说，自己听错了？
“周……周院长……”宋应星的声音都在发颤，“您……您是说……把银子……分给我们？”
“没错。”周明斩钉截铁，“你们凭本事吃饭，凭技术赚钱，天经地义！谁发明的，谁受益！以后科学院就这个规矩！”
他要的，不是一群听话的工具。
他要的，是一群能主动思考，能爆发出无穷创造力的狼！
而金钱，永远是最好的催化剂。
“扑通！”
宋应星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皇权。
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尊重，一种被当成“人”来看待的巨大冲击！
“学生宋应星，愿为院长，为科学院，效死！”
他身后，其余七人也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跪倒一片，用最质朴的语言，宣泄着心中翻江倒海的激动。
“我等愿为院长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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