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暖语慰家人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隐没在山脊之后，墨蓝色的天幕上开始点缀起稀疏的星辰。
当李守家踏着渐浓的夜色，推开自家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时，院子里已是漆黑一片，只有灶房的方向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芒，映出两个忙碌的身影——是大姐和母亲。
院子里，枣树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树下的阴影里，隐约坐着几个人影，安静得有些异乎寻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与李守家此刻满载而归的兴奋心情格格不入。
“爷，奶，爹，娘，我回来了！”李守家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院中凝重的氛围，声音里带着刻意扬起的轻快和一丝献宝般的得意。
他举起手中那只肥硕的野鸡和灰毛野兔，在昏暗的光线下为寂静的院子带来了一丝生气。
老爹李铁栓还是那副惯常的、被生活重担压得有些佝偻的模样，蹲在枣树根旁，嘴里叼著早已熄灭的烟袋杆子。
他闻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儿子身上扫了扫，目光在他手里的猎物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把头埋了下去，依旧保持着沉默。
那沉默里，有担忧，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儿子又冒险上山的埋怨。
爷爷李满仓和奶奶赵桂芬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两位老人原本也坐在小凳上愁眉不展，一听到孙子的声音，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爷爷嘴里叼著烟袋杆身体前倾，脸上刻满了紧张；奶奶赵桂芬更是“哎呦”一声，也顾不上年迈腿脚不便，三步并作两步就小跑到李守家身边，一双粗糙干瘦的手不由分说地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开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摸索检查起来，嘴里一叠声地念叨著：
“哎哟我的乖孙哟！你可算回来了！这天都黑透了，你要急死奶奶啊！快让奶奶看看，伤著哪儿没有？碰著哪儿没有？那山里头多危险啊，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听话！”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满是后怕和关切。
李守家任由奶奶检查，脸上挂著轻松的笑容，心里却是一暖，知道家人这是担心坏了。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此刻便顺势解释道：“奶，我没事，好着呢！您别担心。我昨天不是没回来嘛，是在城里朋友家喝了点酒，住了一宿。”
“今天从城里往回走的时候，想着反正顺路，就去前几天在山脚林子边上随便挖的几个陷阱看了看。嘿，没想到运气还真不错，逮著了这俩家伙！”
他晃了晃手里的野鸡野兔，语气自然，将惊险的狩猎过程完全掩盖在了“查看陷阱”的轻描淡写之下。
这时，母亲丁红霞也听到动静，撩起围裙擦着手，从灶房里快步走了出来。
油灯的光晕勾勒出她脸上难以掩饰的担忧和疲惫，直到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儿子确实全须全尾地站在院里，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血迹，她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重重地、无声地松了口气，一直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些。
但她还是忍不住数落道：“你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以后可不许这样了，知道吗？真要上山，也得跟你爹或者村里老猎户搭个伴儿！”
“知道了，娘，下次一定注意。”李守家从善如流地应着，然后将手里的野鸡野兔递给还在他身上摸索的奶奶。
“奶，您拿着，明天让娘炖了，给家里添个荤腥，大家都补补。”
奶奶赵桂芬这才接过猎物，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她脸上的担忧终于被一丝实实在在的喜悦冲淡了些。
李守家安抚好了奶奶和母亲，迈步走到爷爷身边。老爷子还站在那里，借着微弱的光线，李守家能看到爷爷烟袋杆里装着的依旧是自制的“树叶子烟叶”，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劣质呛人的味道。
看到这个，李守家心里没来由地一酸。他伸手轻轻拿过爷爷手里的烟荷包，那粗糙扎手的触感让他眉头微皱。
“爷，”他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您咋还在抽这破树叶子？这东西辣嗓子不说，抽多了嘴里发苦，对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我跟您说，以后别再弄这个了。”
他顿了顿，继续笑着说道：“我昨天去城里，正好碰上，就给您和爹买了不少烟叶回来，是正经的、处理好的烤烟叶，有十几捆呢！够您和我爹抽上好一阵子了。以后啊，您就抽那个，味道正，也没这么呛人伤身。”
说著，他快步走回屋里，从背篓里拿出了两大捆捆的整整齐齐、颜色金黄、散发著醇厚烟草香气的烟叶，塞到了爷爷手里。
老爷子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接过那沉甸甸、散发著诱人香气的烟叶，粗糙的手指有些不敢置信地摩挲著烟叶的表面。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抽过最好的也不过是集市上买的碎烟末，何曾见过品相如此之好、分量如此之足的整捆烤烟叶？这得花多少钱啊？
李满仓抬起头，借着越来越暗的光线，看着孙子那张在夜色中依然轮廓清晰、带着爽朗笑容的脸庞，嘴唇哆嗦了几下，想问问这烟叶的来历，想说说让他别乱花钱，但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喉头的一声哽咽和眼眶微微的湿热。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紧紧抱住了那两捆烟叶，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好好我乖孙长大了” 老爷子最终只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沙哑，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激动。
昏暗的院子里，因为李守家的回归和带来的“收获”，那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终于被这股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希望悄然驱散。
奶奶赵桂芬将已经死掉的野鸡和野兔小心翼翼地放进灶房的橱柜里锁好，生怕这到嘴的肉食半夜被什么叼了去。
随后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再次走回院子里，明亮的月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忙活家里的家务，而是径直走到刚坐下的李守家身边，拉着他的手，在冰凉的青石凳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