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顿饭,奶奶都会狠下心来,蒸上实实在在的窝窝头,或者煮上稠稠的菜粥,里面甚至能见到零星的油花。
李秀芳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在半夜被饿醒过了,那种前胸贴后背、烧心挠肝的滋味,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
手里这把酸枣,要是在以前,她是绝对不敢多吃的。
后山脚下那片酸枣丛,村里的小孩子都知道,但大人们都会叮嘱少吃,甚至不让吃。为啥?
因为这玩意虽然酸甜,却是开胃、助消化的。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肚子里的那点油水本来就少,再吃这开胃的东西,岂不是越吃越饿?
那真是有病才去吃它!
可现在不同了。家里有粮,心里不慌。
这酸枣,从以前避之不及的“饿鬼索”,变成了真正可以享受其酸甜滋味的小零嘴。
哥哥特意摘给她,这份心意,比酸枣本身的滋味更让她感到甜蜜。
“哥,你吃了吗?”李秀芳捻起一颗最红的酸枣,没有自己先吃,而是仰起头,怯生生却又带着一丝亲近地问李守家。
“哥吃过了,你吃吧。”李守家看着小妹那带着讨好和欣喜的眼神,心中有些发酸,又有些欣慰。
他揉了揉李秀芳枯黄但还算柔软的头发,“慢点吃,别噎著,核吐出来。”
“嗯!”李秀芳用力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一颗酸枣放进嘴里,轻轻一咬,那股熟悉的、刺激口水的酸意瞬间弥漫开来,紧接着,一丝淡淡的回甘涌上舌尖。
她眯起了眼睛,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幸福。
奶奶在一旁看着这兄妹和睦的一幕,眼角笑出了泪花,用围裙擦了擦手,连声道:“好,好!回来就好!秀芳,别光顾著自己吃,给你爷、你爹也分几颗尝尝鲜。”
李秀芳乖巧地应了一声,先是给爷爷递过去几颗,又给父亲送去。
李满仓看着孙女递过来的酸枣,嘿嘿笑了两声,摆摆手:“爷牙口不行了,怕酸,你吃,你吃。”李铁栓也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女儿自己吃。
但他们的目光,却都柔和地落在李秀芳和李守家身上,家里许久没有过这样轻松温馨的气氛了。
李守家的平安归来,以及他带来的这些细微却真切的改变,如同温暖的春风,吹散了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许久的阴霾。微趣暁税惘 庚芯蕞全
奶奶转身回到灶房,锅里蒸著的二合面馒头已经差不多了,散发著粮食特有的香气。她看着角落里那半袋面粉和满当当的米缸,心里踏实无比。
等会再用孙子带回来的野鸡,给全家熬一锅浓稠的鸡汤,好好犒劳一下辛苦了一天的大孙子。
夜色彻底笼罩了李家小院,但小院里的灯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暖、亮堂。
李守家看着小妹珍惜地吃著酸枣,看着家人脸上久违的轻松笑容,感觉这一天的奔波与冒险,都值了。
李满仓挥挥手让自己大孙子坐下来歇会,看着李守家笑语嫣然的模样,李满仓也是适时的开口询问道:
“大孙子,今天收获怎么样?除了这两只野鸡,应该还有其他猎物吧?”
“爷爷,姜还是老的辣啊!果真什么都瞒不住您!”拍完马屁,李守家压低声音继续开口:“不瞒您老,今天上山我还打到了一头野猪,足足得有三百斤!”
李满仓手里正准备点第二锅烟的动作顿住了,微微张著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父亲李铁栓更是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因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麻木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儿子,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连一直低着头,小心翼翼咀嚼著最后一颗酸枣核上残留果肉的李秀芳,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怯生生地望望爷爷,又望望哥哥。
野猪?三百斤?
这对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几次荤腥,粮食更是金贵得按粒算的农家来说,简直是一个不敢想象的数字。
那得是多少肉啊!能熬多少油?能吃多久?
奶奶刚从灶房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二合面馒头,听到这句,手一抖,差点把盆给摔了。
她稳住心神,把盆放在桌子中央,也顾不上烫,几步走到李守家面前,一把抓住孙子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颤。
“大孙子你、你说真的?三百斤的野猪?你没受伤吧?那畜生可凶得很呐!”
虽然刚才已经检查过了,但赵桂芬还是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大孙子一遍,仿佛生怕他哪里少了块肉。
“奶奶,我没事,好着呢!”李守家心里暖烘烘的,扶著奶奶坐下,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真的,膘肥体壮,黑乎乎一大头,费了我好大劲儿才从山里运出来!”
得到确认,李满仓终于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烟也不点了,把烟杆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关。
:“守家,这东西你现在搁哪儿了?稳妥不?这可不是两只野鸡,能揣怀里就带回来的。三百斤你咋弄回来的?明天又要咋弄到城里去?”
一连串的问题,透著老人经年的谨慎和对孙子的担忧。这东西是福,可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天大的祸事。
李铁栓也闷声开口,眉头紧锁:“是啊,儿子,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面对家人紧张而关切的目光,李守家却故意卖了个关子,他呵呵一笑,脸上露出一副与他年轻面庞稍显不符的、略带高深莫测的神情,学着以前听村里老人说书时的腔调:
“爷爷,爹,奶奶,你们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山人自有妙计!具体咋运的,你们就别问了,知道多了反而操心。”
“总之,东西安全得很,绝对出不了岔子。等明天一大早我就动身,直接给城里的供销社送去,把欠的东西还了,也算了了这份心思,免得夜长梦多。”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又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