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的桃花谢了,枝头挂上了指甲盖大小的青涩果实。
关雎宫内,姝懿正百无聊赖地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却半天没翻过一页。
自打那日孕吐开始,她的胃口便变得极其刁钻古怪。
前几日还爱喝的酸梅汤,这两日闻着也觉得腻味了。
御膳房变着法子送来的清粥小菜,她也是动两筷子便没了兴致。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下巴如今尖得让人心疼。
褚临下了朝便匆匆赶回关雎宫,一进门就看到她这副恹恹的模样,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今日又不舒服了?”
他大步走过去,坐在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确认没有发热才稍稍松了口气。
“没有不舒服。”
姝懿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话本子扔在一旁,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就是……嘴里没味儿,心里慌得很。”
“想吃什么?”
“是不是御膳房做的东西不合胃口?朕这就让人去换一批厨子!”
“不是厨子的事。”
姝懿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我就是……突然想吃一种果子。”
“什么果子?”
“青梅。”
姝懿咽了咽口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彩,“就是那种还没熟透的、皮是青色的、咬一口能酸掉牙的那种青梅。”
“青梅?”
褚临愣了一下。
如今才刚过三月,京城这边的梅树才刚挂果,只有米粒大小,哪里能吃?
就算是南边暖和些,这会儿怕是也还没到青梅上市的时节。
“娇娇,这会儿怕是没有青梅吧?”褚临有些为难,“要不……朕让人给你找些蜜饯梅子?或者糖渍的青梅干?”
“不要。”
姝懿把头摇得象拨浪鼓,“那些都太甜了,腻得慌。我就要吃新鲜的,脆生生的,酸得让人打激灵的那种。”
说着,她眼框竟然红了,眼泪在眼框里打转,“陛下是不是嫌我麻烦?若是没有就算了,我不吃了……”
孕妇的情绪本就敏感多变,加之这几日身体不适,一点小事都能让她委屈半天。
褚临一看她要哭,顿时慌了手脚。
“乖乖不哭不哭!朕没说没有!朕这就让人去找!”
他一把将姝懿搂进怀里,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对外吼道,“李玉!死哪去了?滚进来!”
李玉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万岁爷,奴才在!”
“传朕旨意,立刻派人去南方!八百里加急!不管是用买的还是用摘的,务必给朕弄一筐新鲜的青梅回来!要那种最酸、最脆的!”
“啊?”
李玉傻眼了,“万岁爷,这……这会儿南边的青梅怕是也才刚长成个儿,还没熟呢……”
“没熟正好!”褚临瞪了他一眼,“娘娘就要吃没熟的!若是弄不来,你这总管太监也别当了,去慎刑司刷恭桶吧!”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李玉吓得一激灵,转身就跑。
心里暗暗叫苦:这可是八百里加急啊!平日里那是送军报用的,如今竟然用来送一筐酸果子?这要是让御史台那帮老顽固知道了,还不得参万岁爷一本“骄奢淫逸”?
不过转念一想,万岁爷宠宸妃娘娘那是出了名的,别说送果子了,就是烽火戏诸候怕是也干得出来。
三日后。
一匹快马风尘仆仆地冲进了紫禁城的玄武门。
马背上的驿卒累得几乎虚脱,背上却死死护着一个竹框,上面盖着厚厚的湿布,还垫着冰块保鲜。
关雎宫内。
姝懿正坐在桌前,眼巴巴地盯着门口。
当李玉提着那个竹框走进来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来了来了!娘娘,青梅来了!”
李玉一边擦汗一边将竹框放在桌上,揭开上面的湿布。
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酸涩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竹框里,满满当当地装着一筐青翠欲滴的果子。
个头不算大,只有拇指大小,皮色青绿,上面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和露水,看着就让人……牙酸。
“就是这个!”
姝懿欢呼一声,伸手就要去抓。
“慢着!”
褚临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还没洗呢,脏。”
他亲自挑了一把看着最饱满的,吩咐宫女拿去用井水反复清洗干净,又用干净的帕子擦干了水渍,这才端到姝懿面前。
“吃吧。”
褚临看着那一盘子绿油油的果子,只觉得腮帮子一阵发酸,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不是馋的,是吓的。
这玩意儿看着就酸得要命,真能吃?
姝懿却象是没看到他的表情,迫不及待地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响。
姝懿咬了一口。
那尚未成熟的果肉紧实脆硬,汁水并不多,但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褚临盯着她的脸,手已经伸到她嘴边准备接着,生怕她酸得吐出来。
然而,预想中的皱眉并没有出现。
相反,姝懿的眉眼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这几日来最满足的笑容。
“好吃!”
她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就是这个味儿!酸酸脆脆的,一点都不腻!陛下,你也尝尝?”
说着,她将手里剩下半颗的青梅递到了褚临嘴边。
褚临看着那上面还留着她整齐牙印的果肉,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可是娇娇亲自喂的。
就算是毒药也得吃,更何况只是个果子?
“好,朕尝尝。”
褚临视死如归地张开嘴,将那半颗青梅含进嘴里,嚼了两下。
“嘶——”
那一瞬间,褚临感觉自己的牙齿仿佛被醋泡了三天三夜,酸得他五官都差点扭曲了。
那股酸涩的味道顺着舌尖直冲脑门,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怎么样?好吃吗?”姝懿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褚临强忍着那股倒牙的酸劲儿,硬生生将果肉咽了下去。
“甚……甚甜。”
“真的?”姝懿狐疑地看着他,“可是陛下你的眉毛都在抖诶。”
“那是、那是激动的。”
褚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朕是觉得,这果子虽酸,但回味甘甜,就象咱们的日子,先苦后甜,寓意极好。”
“噗嗤——”
姝懿被他这副强撑的样子逗乐了,笑得花枝乱颤,“陛下就会哄我。明明酸得脸都绿了。”
她拿起一颗新的青梅,塞进自己嘴里,“不过我是真的觉得好吃。这几日嘴里发苦,吃这个正好压一压。”
看着她一颗接一颗地吃着那酸掉牙的果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褚临觉得自己的牙虽然倒了,心里总算踏实了。
只要她能吃得下东西,只要她能开心,别说是吃酸梅,就是让他喝醋,他也认了。
“慢点吃,别噎着。”
褚临在一旁给她倒了杯温水,柔声道,“太医说了,这东西虽然开胃,但也不能多吃,小心伤了胃气。每日只能吃这一小盘,剩下的朕让人给你做成青梅酒或者腌渍起来,留着慢慢吃。”
“知道了,管家公。”
姝懿嘴里嚼着青梅,含糊地应着,顺手又拿起一颗递给褚临,“陛下再吃一颗?这颗看着比刚才那个熟,肯定甜。”
褚临看着那颗绿油油的玩意儿,嘴角抽搐了一下。
“娇娇,朕、朕突然想起还有几本奏折没批……”
“陛下是不爱吃我给的东西了吗?”姝懿嘴一瘪,眼看又要掉金豆子。
“吃!朕吃!”
褚临立刻投降,视死如归地张开嘴,“只要是娇娇给的,朕都爱吃!”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关雎宫内,传来了帝王倒吸凉气的声音,以及女子清脆悦耳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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