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的夜,寂静得只能听见更漏滴答之声。
寝殿内,一盏八宝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橘黄光晕,将室内陈设拉出长长的影子。
往日这时候,姝懿早已窝在褚临怀里,听他念两页游记或是闲话家常,可今日,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雕花紫檀木的大书案后,褚临批完最后一份加急的折子,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往不远处的软榻望去。
只见姝懿正背对着他坐着,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绣着鸳鸯戏水的软枕,坐姿笔挺,脊背绷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
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寝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紧绷,勾勒出她如今越发明显的孕肚轮廓,整个人看起来气鼓鼓的。
从他进殿到现在,整整一刻钟,她没看过他一眼,也没说过一个字。
褚临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起身绕过书案,缓步走到她身后。
“怎么了?”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榻沿上,将她圈在自己与软榻之间,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颈侧,“朕的娇娇今日这是在生谁的气?”
姝懿身子僵了一下,却没回头,只是抱着枕头的手指紧了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哼了一声,依旧不理他,甚至故意往旁边挪了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褚临失笑,干脆绕到软榻正面,单膝点地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平齐。
“不看朕?”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她的下巴,稍微用了点巧劲,强迫她转过脸来面对自己。
姝懿被迫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杏眼中,此刻却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是委屈,也是倔强。
她别扭地想要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托得更稳。
“看你做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皇上心里藏着事儿,也不愿同臣妾说,臣妾看皇上也是白看,不如看那只暗格。”
说着,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书案下方那处极隐蔽的机关暗格。
褚临顺着她的手看去,眸光微微一闪。
那是他方才藏入《姜氏旧档》残卷的地方。
原来,她没睡着,一直都在留意他的举动。
“臣妾虽然笨,又不是瞎子。”
姝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强硬,眼框却红了一圈,“那日药箱里的怪味,还有皇上袖口上的旧纸墨味,再加之今日这本偷偷藏起来的册子……皇上分明就是在查什么,而且是与我有关的,对不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斗:“皇上说过,夫妻一体。可如今有了事,皇上却只会瞒着我。是不是在皇上眼里,臣妾只能是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经不起一点风雨?”
这番话,她说得极重,却也极真。
褚临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知道她敏锐,却没想到她会如此不安。
“傻话。”
褚临叹了口气,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线,语气软得一塌糊涂,“朕哪里是不信你,朕是怕你多思伤神。”
“我不听。”姝懿把头一偏,避开他的触碰,赌气道,“我就要看那个册子。”
褚临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小模样,既无奈又觉得可爱得紧。
他忽然站起身,在她惊呼声中,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啊——皇上!”姝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开了怀里的枕头,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褚临并没有立刻把她放下,而是抱着她在原地轻轻转了半圈。
动作极慢、极稳,象是在哄一个闹觉的孩童,却又带着属于男人的掌控力。
宽大的袖袍随着转身的动作飞扬,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中。
“看册子?”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丝戏谑,“那册子又旧又破,全是灰尘,哪里有朕好看?”
姝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脸红心跳,原本蕴酿好的气势瞬间散了大半。
她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小声嘟囔:“你……你耍赖。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一回事。”褚临抱着她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随后又迅速俯身压了上去,双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彻底禁锢在自己身下。
他看着她慌乱闪铄的眼神,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发出一声响亮的“啵”。
“给你看一页。”他忽然松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的纵容,“只能看一页。剩下的,等你把觉睡足了,养好了精神,朕再慢慢讲给你听。”
姝懿眼睛一亮,刚想开口争取更多,褚临却忽然抓起她的手,一把按在了自己左侧的胸膛上。
掌心之下,是他强有力的心跳声,那是不同于平时的沉稳,此刻显得有些急促而剧烈。
咚、咚、咚。
每一声,都象是撞在她的手心,震得她指尖发麻。
“感觉到了吗?”褚临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她,声音沙哑,“只要你一皱眉,朕这里就跳得这么快。朕不是怕你经不起风雨,朕是怕……朕自己受不住你的一点点不好。”
他把她的手按得更紧了些,语气近乎恳求:“心跳这么快,朕不敢再让你激动了。娇娇,听话。”
姝懿怔怔地看着他,掌心传来的热度和震动,烫进了她的心里。
她所有的委屈和坚持,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这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却在她面前,剖开了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
“那……”姝懿咬了咬唇,声音软了下来,象是投降,“那就看一页。皇上不许反悔。”
褚临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低头在她唇角啄了一下:“君无戏言。”
他直起身,走到书案前,打开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本泛黄的薄册子。
但他并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背对着她,快速翻过了前面记录着“流放”、“斩首”等触目惊心字眼的页面,只折起其中一页,才转身走回榻边。
“给。”他将册子递给她,另一只手却始终护在她身后,仿佛随时准备支撑她可能出现的情绪波动。
姝懿急忙接过,借着灯光仔细看去。
那是一页誊抄的人员名录,纸张已经发黄发脆,墨迹也有些晕染。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名字,但褚临折出的这一页,只有寥寥几行,记录的是某个府邸后厨的采买与帮厨名单。
她的目光在一行行陌生的名字上扫过,最终,定格在角落里的一行字上。
【姜府西院灶房……掌勺娘子:吴氏。籍贯吴越,擅制……】
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不清,但“吴氏”这两个字,却象是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姝懿的记忆深处。
“吴氏……”姝懿喃喃自语,眉心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熟悉交织的光芒。
她并不记得这个名字,也不记得姜府。
可是,当她念出这个姓氏的时候,脑海中竟莫名浮现出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还有那种独特的、混合着桂花糖藕和陈年花雕的香气。
尚食局里并没有姓吴的掌勺姑姑。
那这种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褚临,“这是谁家的单子?为何臣妾觉得……这吴氏,好象在哪里听说过?”
褚临一直紧紧盯着她的反应,见她只是疑惑并未惊恐,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坐回榻边,将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柔声解释道,半真半假:“这是前朝一位获罪官员家中的旧档。朕查到,当年你流落尚食局前,或许曾受过这位吴娘子的照拂。她是江南人,做得一手好点心。你爱吃甜食的口味,或许便是那时养成的。”
他隐去了“姜府”的显赫与惨烈,只保留了这温情的一角。
“原来是这样……”
姝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抚过那泛黄的纸页,“难怪臣妾总觉得自己做的点心,有些手法不似宫中传承,倒象是……象是早就刻在骨子里的。”
她仰起头,看着褚临,眼中的怀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依赖:“皇上查这个,是为了帮臣妾找回小时候的记忆吗?”
褚临看着她澄澈的眸子,心中一阵酸涩。
是为了找回记忆,也是为了……替你洗清冤屈,铺平前路。
“是。”他低下头,吻去她眼睫上挂着的一颗未落的泪珠,声音低沉而坚定,“朕说过,你的过去,朕来替你记着。不管是好的坏的,都有朕陪你一起担。”
姝懿破涕为笑,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那渐渐平复却依旧有力的心跳声,小声道:“那皇上不许再藏着掖着了。若是有关于那位吴娘子的事,还要告诉臣妾。”
“好,都依你。”褚临宠溺地应道,随后将那本册子抽走,随手扔回案上,顺势将她压倒在柔软的锦被中。
“现在,册子看完了。”他欺身而上,手指勾开她寝衣的系带,眼神变得幽深火热,“该看看朕了。”
“皇上……”姝懿的声音瞬间变得娇软无力,带着一丝羞怯的推拒,“太医说……月份大了,要节制……”
“朕知道。”褚临低笑,吻落在她的耳垂,引起她一阵战栗,“朕不动你。朕只是……想抱抱你。就这么抱着,不许再想别人,也不许再想什么吴氏李氏。”
帷幔缓缓落下,遮住了满室的旖旎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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