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京州南郊。
宏盛物流的仓库区,被一场大火照亮。
火舌沿着钢筋铁骨的结构向上攀爬,吞噬着货架,吞噬着办公室,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帐本、计算机硬盘、合同文档,连同里面的罪恶,一并烧成飞灰。
赵丽珍站在远处公路的阴影里。
她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猩红的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那里面,正倒映着一整片燃烧的火海。
她脸上很静,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
直到仓库的主体结构在烈焰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轰然扭曲、坍塌。
她才将烟蒂丢在脚下。
“收队。”
她坐进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引擎的咆哮低沉而优雅。
几乎是同一时刻。
公海。
一艘破旧的渔船关掉引擎,随着墨蓝色的海浪无声起伏。
船舷边,两个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黑的男人,像拖一条麻袋般,将一个被捆死的男人提了起来。
是赵思皓。
他嘴里塞着油腻的破布,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眼睛瞪得巨大,全是哀求和不敢置信。
其中一个男人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瓶劣质的二锅头,拧开,往赵思皓的头上浇了些。
“皓哥,奎哥的吩咐,送您上路。”
“这酒,就当是兄弟们给你饯行了。”
“下辈子,别再走这条道了。”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再无片刻迟疑,手臂肌肉坟起,合力将还在剧烈挣扎的赵思皓,干脆利落地抛了出去。
噗通。
一声轻微的落水声,甚至没能激起一朵象样的浪花,就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所吞没。
海风依旧。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天,就快亮了。
省公安厅,家属院。
祁同伟晨练回来,带着一身清冽的晨露气息。
梁璐已经将早餐摆好在餐桌上,是温热的小米粥,配着四样爽口小菜。
“吃饭。”
她把一碗粥推到祁同伟面前。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洋洋的。
就在这时。
祁同伟的手机响了,铃声突兀。
是朱卓。
“厅长。”
“宏盛物流的仓库,没了。”
“一场大火,烧得比脸都干净,我们的人刚到,火已经灭了。
“找到什么了?”
“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连只耗子都被熏死了。”
“不过……”朱卓的声音顿了顿,“消防的朋友说,起火点象是线路老化。但是,我们在外围的草丛里,找到了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张彩信。
是几枚被烧得只剩半截的助燃剂残留物。
“朱卓。”
“让消防,按规章制度救火,不着急。”
“现场勘察,就以‘意外失火’为初步结论,对外公布。”
“至于那几块助燃剂,”祁同伟的语气轻描淡写,“收好了,别让人碰,这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朱卓彻底愣住了。
“厅长,这……这不是放任他们销毁罪证吗?这是放虎归山啊!”
“老虎?”
“老虎的牙,已经被我拔了。”
“现在,是时候让山里的那些豺狼,自己吓唬自己了。”
他挂断电话,将碗里已经微凉的小米粥一饮而尽。
梁璐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出事了?”
“没事。”
“几只老鼠,想烧我的粮仓。”
“结果火太大,差点把自己的窝给点了。”
省委家属院,高育良的书房。
祁同伟到的时候,高育良正拿着一把小剪刀,修剪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老师。”
高育良放下剪刀,转过身,目光如炬。
“你这只泼猴,刚回京州,就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窟窿。”
祁同伟径直走到沙发坐下,给自己沏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
“老师,这窟窿可不是我捅的。”
“是有人自己脚下没根,踩空了,想拉我当垫背的。”
他将xt原矿和仓库失火的事情,用最简练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高育良脸上的平静一点点褪去,转为凝重。
“xt原矿……”
他将剪刀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大的狗胆!”
“这不是走私,不是贪腐!”
“这是卖国!这是在刨我们所有人的根!”
高育良走到祁同伟对面坐下,死死盯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
“同伟,你手里现在捏着的,不是一张牌。”
“是一颗炸弹。”
“一旦引爆,赵家固然飞灰烟灭,但整个汉东,甚至更高层,都会被这场风暴席卷。”
“我知道。”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所以,我不打算现在就引爆它。”
高育良一怔。
“那你……”
“让这颗炸弹,一直滴答作响。”
“我要让这把剑,就这么悬在他们赵家所有人的头顶,悬在每一个跟他们有关的人头顶。”
许久。
高育良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
扫黑办,临时办公室。
侯亮平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地板被他踩得咚咚响。
“老朱!你说组长到底在想什么?xt的案子!能掀翻天的大案子!他怎么就压下了?”
“我这心里憋着一团火,快炸了!”
朱卓坐在角落,头也没抬。
“侯局,你有没有想过,厅长为什么不让我们查?”
“为什么?怕动静太大,牵连太广,不好收场呗!”
“错。”
“厅长不是怕案子大。”
“他是嫌这案子,还不够大。”
侯亮平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不够大?”
“对。”
“现在动手,能抓谁?一个已经被灭口的赵思皓?几个物流公司的小虾米?
“然后呢?”
“那条真正盘踞在汉东,在京州的大鱼呢?”
“赵奎,他们会毫发无伤地脱身,甚至会感谢我们帮他们清理了门户。”
“我们手里的王炸,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连根拔起,连土带泥,全部铲干净,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锦绣山庄。
赵奎听完赵丽珍的电话汇报,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赵奎挂断电话,走进书房。
“爸,都处理干净了。”
赵蒙生正在临摹一幅《兰亭集序》,闻言,手腕只是微微一顿,连头都没抬,淡淡地“恩”了一声。
赵奎有些不甘,忍不住上前一步。
“爸,有点不对劲。”
“宏盛那么大的火,省厅那边到现在,只发了个‘意外失火’的通报,连个象样的调查组都没派。”
“祁同伟……太安静了。”
赵蒙生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将狼毫笔搁在笔架上,仔细端详着宣纸上那行云流水的字迹,仿佛那比什么都重要。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长子。
“安静,才说明有问题。”
“爸,您的意思是……”
“他越是安静,就说明他手里的东西,越是致命。”
“我们可能……低估了他。”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那批货……”
“慌什么?”
赵蒙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自家的园林。
“他不动,我们就不动。”
“他想要把刀悬在我们头上,让我们自乱阵脚。”
赵蒙生冷笑一声。
“那就让他悬着。”
“我倒要看看,是他这把刀先锈掉,还是我们赵家这棵树的根,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