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她留心观察南荒东南部的风物人情。
此地较之百草谷所在，少了些肃杀紧绷，多了几分蛮荒自然的野趣与各族混杂的鲜活气息。
山川秀丽，灵机盎然，确是一处适合隐居访友之地。
翠翎山城便坐落于这苍茫群山环抱之中，晨雾未散时，整座城池仿佛悬浮于云海之上，檐角飞翘的亭台楼阁间，隐约可见背负各色羽翼的羽族舒展翅膀悠然掠过，洒下点点灵光。
此城乃是白泽族东南镇守府辖下的重要城池，因与羽族“青鸾”一脉聚居地相邻，商贸往来密切，城中羽族众多，以其出产的稀有灵羽、培育的奇花异草闻名，繁华中透着灵动。
这座与自然完美融合、充满羽族灵秀之气的城池，让见惯了人族雄城与海外奇观的云绫，也不禁眼前一亮。
云绫所化的“林芝”，收起那翠绿的芭蕉叶法器，步履从容地随着入城的人流踏上以天然青玉色山石铺就的街道。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晨露气息与若有若无的百花馨香，灵气沛然。
城门守卫是身着白泽族制式青甲、气息精悍的人族与妖族修士，为首的是个金丹期的鹿妖。
鹿角上缠绕着翠绿藤蔓，查验身份令牌时颇为仔细——白石准备的令牌显示“林芝”乃南境“百草门”外出游历的筑基弟子。
鹿妖反复感应确认无误，才挥手放行，还不忘瓮声瓮气叮嘱：“城中近日戒严，仙子勿去镇守府周边闲逛。”
“多谢。”
……
入城多日以来，云绫除却在客栈与众盟友通讯之外，便如同真正游历的灵植师一般。
混迹于食馆、茶肆、戏园，流连于有名的灵植坊市、古籍店铺，购买南荒特有的本地风物，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座城池的氛围。
她敏锐地察觉到，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茶楼酒肆的雅座、甚至某些看似普通的商铺内，潜伏着数道气息阴冷、与周围鲜活氛围格格不入的暗影。
他们伪装精妙，若非云绫神识远超同阶且刻意探查，几乎难以发现。
这些暗影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隐晦、规律的灵力波动链接，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监视网络。
“白擎的手，果然已经伸到这里了。”
云绫心中了然。
翠翎山城作为南境东南部的重要交通枢纽与商贸中心，地理位置关键，各族势力混杂，白擎绝不会放过在此布设眼线、监控四方动静的机会。
她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终究是打草惊蛇了……”
在一处售卖各色灵种与植株的露天小摊前，她停下脚步。
摊主是位面容憨厚、额头有淡淡虎纹的虎妖壮汉，正用洪亮的声音向几位顾客介绍一种名为“星点蕨”的耐阴植物。
“这‘星点蕨’啊，最是娇气，水多了烂根，光强了焦叶，非得放在那晨光能照到小半个时辰、通风又好的廊下……”虎妖比划着。
旁边一位人族女修笑着插话：“虎大哥，您这说得比养孩子还精细！我上次在您这儿买的‘雾里看花’，按您说的法子，嘿，还真开花了！”
“那是自然！”虎妖颇为自得，“俺们东南镇守府辖下的灵植户，哪个不是祖传的手艺？白薇长老更是此道大家，时常指点俺们嘞……”
白薇长老的名号让云绫心中一动。
“嗯？虽带兵但种草？”
她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摊上一小丛叶片带着银白斑点、生机略显萎靡的“星点蕨”上。
她俯身，手指轻轻拂过叶片边缘一处不明显的焦痕，感受着其中微弱的木灵波动，状似无意地低语：“焦痕边缘木气凝滞，内里却有暗火未消之象，似非单纯日灼所致，倒像是……沾染了地火余息未净的‘赤阳土’？”
她声音不大，却恰好让近处的虎妖和那几位顾客都能听清。
虎妖一愣，额头的虎纹微微抖动，仔细看向云绫所指之处，又凑近嗅了嗅，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哎哟！仙子好眼力！这批‘星点蕨’的培土，是前阵子从西山新开的矿坑附近运来的，莫非……真是沾了地火气？难怪这几日总觉得它们精神头不对！”
旁边那位人族女修也好奇地看过来：“地火气？这也能看出来？”
云绫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只是指尖泛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充满生机的翠绿灵光，在那焦痕处轻轻一点。
灵光渗入，那处焦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了一丝，叶片也仿佛挺直了少许。
“咦？”虎妖和女修都发出惊咦之声。
“些许小技巧罢了。”云绫收回手，语气平和，“地火余息燥烈，侵染木灵，需以温和水木灵气缓缓中和疏导，急不得。虎大哥日后选土，还需更仔细些。”
“受教了，受教了！”
虎妖连连点头，再看云绫的眼神已带上几分敬意，“仙子对草木之性了解如此精深，定是此道大家！不知仙子可对‘七窍玲珑蕙’有研究？俺家婆娘养了一株，但总养不精神……”
云绫正欲婉拒，忽然心有所感，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两位女子正缓步走来。
当先一人身着简洁的月白道袍，外罩青纱，云鬓高挽，仅插一支素雅木簪，容颜清冷如冰雕玉琢，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她身侧落后半步，是一位身着青碧色流光羽衣、背生一对华丽青鸾羽翼的绝美女子，云鬓高挽，插着一支栩栩如生的青鸾衔珠步摇，气质高华出尘，行走间似有微风相随。
二位女子，显然身份尊贵，所过之处，无论白泽族修士还是他族修士，皆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投去敬畏的目光。
有眼尖者已低声议论：“是白薇长老和附近聚居地的青鸾族青翎长老！”
“她们竟亲自到我们这边市集来了？”
云绫心中好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面上却适当露出了崇拜与好奇。
白薇长老在此，与其交好的青鸾族高层前来拜访，再正常不过。
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小摊这边的动静。
青翎目光落在云绫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白薇长老的视线则平平扫过，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但云绫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指尖残留的微弱灵光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众人慌忙行礼：“见过白薇长老！见过青翎长老！”
白薇略一颔首，目光落在虎妖摊位上那丛明显精神了些的“星点蕨”上，语气平淡无波：“地火余息侵染，确易被误判。此症施治，重在对木灵生克与时机的把握。”
青翎长老闻言，青鸾羽翼微不可察地轻振了一下，饶有兴致地看向云绫：“能在如此短时内辨明症结并初步疏导，道友于草木灵性一道，感知颇为敏锐。”
云绫恭敬行礼，声音清润：“长老谬赞。晚辈不过恰巧见过类似症状，偶得师门长辈指点，略知皮毛。”
白薇的目光淡淡扫过云绫行礼时自然垂落的右手手腕——那里，云绫以极细微的灵力控制，令袖口内衬上以特殊丝线绣成的、几乎看不见的兰草暗纹，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与自身木灵之气同源的微光。
那纹样，与素雪生前最爱的、常绣于帕角的“雪影兰”纹，有九分神似。
这种绣法，是素雪年少时自己琢磨出的独门技巧，素雪是“雪影兰”，而她是“雪薇花”……
白薇清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
她面上毫无波澜，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虎妖：“既知土有问题，这批‘星点蕨’便莫再售了，带回去好生调理。”
“是，是，谨遵长老吩咐！”虎妖连忙应下。
青翎笑吟吟地接口：“说起来，你那‘听兰苑’里新移栽的几丛‘雪影兰’，近来似乎也有些精神不济？可是水土尚未服？”
白薇语气依旧平淡：“嗯。雪影兰性喜阴润，忌燥忌浊，此间地气终究与北地带回的原土有异，尚在适应。”
云绫心中微动。
雪影兰……
因其叶片在月光下会泛起如雪似影的朦胧光晕而得名，极难培育，对水土纯净度要求近乎苛刻。
白薇特意从北地带回，并栽种于其私苑“听兰苑”，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她想起当年在青丘密室看到的画面……
适时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热爱草木的年轻修士听到稀有品种时的好奇与向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白薇耳中：“雪影兰……听闻其形影朦胧，清极艳极，最是考验培育者的耐心与对水木灵气的精微掌控。若能得见，实乃幸事。”
这话听起来，就像任何一个痴迷兰草的年轻修士会说的。
但“清极艳极”四字，却是当年素雪品评雪影兰时的原话。
白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依旧没有看云绫，只是侧首对青翎道：“今日巡视已毕，回府。”
青翎笑着点头，又对云绫和蔼道：“小友若有兴趣，日后或有机缘。草木之道，贵在持之以恒。” 说罢，二人便在侍卫与众人恭敬的目光中，朝着镇守府方向缓步离去。
云绫立在原地，目送她们走远，心中已有了计较。
方才那瞬间的眼神交汇与气息微动，已足够传递出某些信息。
白薇认出了，或者说，至少产生了强烈的怀疑和联想。
但在这众目睽睽、眼线密布之下，她不能有进一步的表示。
接下来，就是等待一个“自然”的、不会引起怀疑的私下接触机会。
云绫没有试图跟踪或再做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举动。
又在集市上闲逛了片刻，直到日头西斜，才不疾不徐地出了城。
她没有走远，而是在城外三十里处“落霞坡”的一处破败道观停了下来。
云绫布下结界，便似寻常修士般闭目调息。
夜色渐深，落霞坡逐渐安静下来。
子时前后，观外传来极轻微的、仿佛夜风吹过门扉的“沙沙”声，节奏奇特，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云绫睁开眼，只是以指叩击身前地面，回应以两短三长的韵律。
片刻，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青影，如同雾气般从门缝渗入室内，落地化为白薇长老的身影。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劲装，银发紧束，面上覆着薄纱，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然清亮锐利的眼眸。
室内没有点灯，唯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清辉。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对视。
月光下，白薇眼神复杂难言，震惊、探究、急切、还有一丝深藏的激动。
“那兰纹绣法……‘清极艳极’的评语……”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颤，“还有你身上……若有若无的、让我感到熟悉又心悸的血脉气息……孩子，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云绫知道，无需再遮掩。
她体内灵力流转，面上伪装如潮水褪去，恢复了本来容貌。
清丽的眉眼，挺秀的轮廓，与记忆中那张温柔坚韧的脸庞重叠，更有一份属于其父的英气与沉静。
她敛衽，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晚辈礼，声音清晰却低沉：“晚辈云绫，家父白泽，家母素雪。擅扰薇姨，实非得已，恳请恕罪。”
白薇的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当这猜测被如此直接地证实，当她亲眼看到这张与挚友酷似的脸，听到那两个刻骨铭心的名字，那份冲击力依旧让她心神剧震。
她一步上前，双手扶住云绫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云绫都感到了疼痛。
她仔细地、贪婪地端详着云绫的眉眼，仿佛要确认每一个细节。
“少主……素雪……”她低声重复，声音嘶哑，“真的是你们的孩子……你还活着……太好了……”
片刻的失态后，白薇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再次挥手布下数重结界。
“此地不宜久留，长话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