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斯克战役第七天中午,消息传来时我们正躲在“巨兽”的阴影下吃着一顿迟来的午餐——罐头肉混合着速煮土豆泥,味道像糊墙的泥浆,但能提供热量。无线电里先是一阵静电噪音,然后施耐德调整频率,营部通讯官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
“……重复,元首大本营今日发布授勋令。重坦克营下士弗朗茨·施陶德格,因在7月7日作战中单辆虎式坦克击毁二十二辆敌军坦克、成功阻滞敌军装甲集群进攻的英勇表现,授予骑士十字勋章。授勋仪式将在……”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勺子停在半空,土豆泥滴回饭盒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骑士十字勋章……”约阿希姆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敬畏,“上帝啊。”
埃里希放下饭盒,眼神复杂地看向我。威廉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吞咽下去,然后喝了口水,动作刻意地平静。
施耐德关掉无线电,尴尬的沉默在车组间蔓延。只有远处持续的炮声填补着空白。
骑士十字勋章。不是二级铁十字,不是一级铁十字,是骑士十字——德国军队中仅次于钻石金橡叶佩剑骑士十字勋章的第二高级别荣誉。通常授予校官或做出非凡贡献的尉官,极少授予士官,更不用说下士。
“二十二辆坦克,”威廉最终打破沉默,声音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确实是非凡战绩。”
“我们在夜间击毁了十三辆,”埃里希说,没有看任何人,“包括一辆kv-1。而且是在没有月光完全照明、无测距仪的条件下。”
他的意思很明显:我们的战绩同样出色,甚至从技术角度更困难。但施陶德格有二十二这个数字,有“单车阻滞整个装甲集群”的叙事,有在关键防御战中发挥作用的时机。
我放下饭盒,突然没了食欲。胃里翻腾的感觉不是因为食物,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令人羞愧的嫉妒,现在混合了更深层的东西——不公平感。
我从1939年就在战斗,那个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波兰、挪威、东线、斯大林格勒,现在库尔斯克。我指挥过三辆不同的坦克,带领车组经历了整个战争。我活下来了,我的车组活下来了,我们击毁了多少坦克?三十辆?四十辆?没人计数,没人统计,因为分散在四年里,在不同的战线,在不同的坦克里。
而他,一次战斗,一天时间,一辆坦克。
我站起来,走向坦克另一侧,不想让车组成员看到我的表情。但威廉跟了过来。
“卡尔,”他轻声说,递给我一支烟。
我接过,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让翻腾的胃稍微平静了一些。
“这不公平,”我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掩盖,“我知道这很幼稚,很可笑,但……这不公平。”
威廉也点燃一支烟,靠在坦克的侧面装甲上。“战争什么时候公平过?勋章什么时候公平过?需要英雄的时候,就制造英雄。需要榜样的时候,就树立榜样。”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炎热空气中消散。“施陶德格的战绩是真实的,这我相信。但他恰好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做了正确的事——而且被看见了,被记录了,被上报了。我们呢?我们在斯大林格勒地狱里战斗时,谁在看?谁在记录?”
他说的是事实。在斯大林格勒最黑暗的日子里,我们击毁坦克,守住阵地,救援友军,但那些战斗大多发生在废墟中、黑夜里、混乱中。没有航空侦察拍照,没有多个观察哨验证,甚至有时连确切战果都无法确认——苏军会把受损坦克拖走修复,第二天又会出现。
“而且,”威廉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你知道授勋不只是看战绩。还要看……政治。”
政治。这个词在军队中很少公开讨论,但每个人都明白它的存在。党卫军单位通常比国防军更容易获得高级勋章,前线宣传需要的英雄形象会被优先考虑,元首大本营的决策会受到高层人际关系的影响……
“施陶德格是国防军,”我说,“不是党卫军。”
“所以更需要一个国防军的英雄,”威廉一针见血,“党卫军已经有太多勋章了。国防军需要自己的榜样,特别是在……特别是在斯大林格勒之后。”
斯大林格勒。第六集团军的覆灭,保卢斯元帅的投降,国防军历史上最大的失败。是的,他们需要一个英雄,一个能重振士气、证明国防军仍在战斗、仍在胜利的英雄。
“所以,”我苦涩地说,“我们只是……背景?战争中的普通人,而那些被选中的人会成为传奇?”
威廉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也许。但卡尔,想想看:成为传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名字会被所有人知道,包括敌人。意味着下次战斗,苏军指挥官会说‘找到那辆坦克,不惜一切代价摧毁它’。意味着更多的压力,更多的危险,更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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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想到了施陶德格的未来。一个戴着骑士十字勋章的下士,一个被宣传机器推上神坛的英雄。他会成为苏军的头号目标,成为所有反坦克炮、坦克、步兵优先攻击的对象。他的生存几率,可能反而降低了。
“而且,”威廉最后说,“我们还活着。这是最重要的勋章。”
我看着他,这个从波兰战役就与我并肩作战的老友。他的脸被战火和岁月刻满痕迹,眼睛下有深深的阴影,但眼神依然清醒、坚定。舒尔茨的死亡,经历了保罗·霍夫曼的牺牲,经历了斯大林格勒的崩溃,现在在库尔斯克继续战斗。他不渴望勋章,不渴望荣誉,只渴望生存,渴望带车组回家。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活着离开这场战争,才是真正的胜利。
但心底那个声音仍在低语:我也想要被认可。我也想要证明这四年的战斗、失去的一切、承受的一切,是有价值的。
下午,我们转移到了新的防御位置——9号高地东南侧的一个斜坡。这里控制着两条道路的交汇点,是苏军向普罗霍罗夫卡方向推进的必经之路。虎式被半掩在挖出的土坑中,只露出炮塔和部分前装甲,周围布置了步兵散兵坑和两门75毫米反坦克炮作为支援。
我们正在伪装坦克时,一支步兵小队经过。年轻的士兵们疲惫地拖着脚步,但看到“巨兽”时,几个人眼睛亮了起来。
“是那辆坦克吗?”一个士兵问同伴,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我们听到,“听说他们昨晚干掉了十几辆俄国坦克。”
“不止,”另一个士兵说,“我听说他们击毁过kv-1,在夜间,一炮就打飞了炮塔。”
“车长是个上尉,从战争开始就在坦克部队……”
他们走远了,议论声随风飘来。我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着威廉。他也看着我,脸上露出淡淡的苦笑。
“名声传开了,”他说。
埃里希从炮塔里探出头:“好事还是坏事?”
“两者都是,”我回答,“好的是,士兵们知道有虎式在这里,士气会高一些。坏的是……”我想起威廉的话,“苏军可能也会知道。”
果然,一小时后,营部情报官骑着摩托车来到我们位置。他是个瘦削的上尉,眼镜片在阳光下反光。
他递给我几张航空侦察照片的复印件,模糊但能辨认:“另外,根据今天的空中侦察,苏军在你们正面增加了反坦克炮部署,至少四门zis-3型76毫米炮,可能还有一支装备反坦克步枪的突击工兵小队。”
我研究着照片。zis-3是苏军新式的师属反坦克炮,穿甲能力比老式45毫米和76毫米炮更强。在近距离,它有可能击穿虎式的侧面甚至正面装甲。
“他们学会针对虎式了,”埃里希看着照片说,“不再用坦克正面冲锋,而是用火炮远程压制,步兵接近攻击。”
“正是,”情报官点头,“所以指挥部建议:避免长时间暴露在同一位置。射击后立即转移,即使只是几十米。不要给他们修正射击的机会。”
他离开后,我们重新评估了防御计划。威廉建议预先准备三个射击位置,用灌木和帆布简单伪装,射击后快速移动到下一个。埃里希计算了每个位置到主要接近路线的距离,制作了简易射表。约阿希姆重新分配弹药,确保每个位置都预留部分弹药,避免转移时耽误时间。
下午四时,我们接到了新的战报汇总。过去七天,整个南翼德军击毁苏军坦克数量达到四百余辆,其中虎式坦克确认击毁超过八十辆,自身损失不到十辆。交换比惊人。
但战报最后一段用谨慎的措辞指出:“……尽管战术层面取得显着成功,但战略层面苏军仍掌握主动权。其预备队数量仍未知,而德军预备队已基本投入战斗。后勤补给持续紧张,尤其是燃料和重型坦克备用零件……”
换句话说:我们赢了每一场战斗,但可能输掉整个战役。
“典型的库尔斯克,”威廉评论,把战报递还给我,“用最精锐的部队,最先进的武器,取得最辉煌的战术胜利——然后因为燃料耗尽而不得不停止前进。”
我没有回答。我的目光落在战报中间的一段:“……第502重坦克营下士弗朗茨·施陶德格今日在后方基地接受骑士十字勋章授勋。授勋仪式由集团军司令亲自主持,宣传部门拍摄照片和影片,将向全军播报……”
照片。影片。全军播报。
我想象那个场景:整洁的军装,闪亮的勋章,高级将领的握手,摄影机的闪光灯。而在前线,我们满身油污,吃着头屑味一样的食物,修理着随时可能故障的坦克,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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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对威廉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如果施陶德格现在回到前线,他可能活不过三天。勋章不会让装甲更厚,不会让炮弹更准,只会让目标更大。”
威廉点头。“但宣传需要活着的英雄,所以……我猜他可能不会很快回到前线。也许会被调去训练营当教官,或者参加巡回演讲,鼓舞士气。”
“而我们会继续在这里,”我接下去,“在泥泞和炮火中,做真正的工作。”
黄昏时分,营长的指挥车来到我们位置。克劳斯少校下车时显得比前几天更加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看到我们时还是挤出一个微笑。
“谢谢,长官。”我说,努力不让声音听起来太生硬。
少校看着我,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关于施陶德格的勋章……我知道你们可能有想法。你们也是优秀车组,也取得了出色战绩。”
他顿了顿,选择措辞:“但战争需要象征。需要让普通士兵看到,即使是最低阶的军人,只要英勇战斗,也能获得最高荣誉。这能鼓舞士气,尤其是在……困难时期。”
“我理解,长官。”我说,官方的回答。
少校点点头,但没离开。他走到“巨兽”旁,抚摸了一下前装甲上的弹痕——那是昨天战斗留下的,一处76毫米炮在九百米距离命中的痕迹,凹痕深约两厘米,没有击穿。
“虎式是个奇迹,”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但它也是个负担。每损失一辆,都是不可替代的损失。每损失一个经验丰富的车组,都是更大的损失。”
他转向我:“你们车组……你们从战争开始就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这种默契和经验,比任何勋章都珍贵。保持它,保护它。活下来,卡尔。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离开后,我站在坦克旁,看着夕阳西下。天空再次被染成血色,但今天我没有看到美丽,只看到重复——日复一日的战斗,夜复一夜的维修,年复一年的战争。
威廉走过来,递给我晚饭——新热的罐头,这次是蔬菜炖肉,稍微好一点。
“他说得对,”威廉说,没有指名道姓,但我知道他在说营长,“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勋章……只是金属和丝带。”
我吃了一口炖肉,味道依然糟糕,但温热的感觉让胃舒服了一些。“我知道。但有时候……人想要的不仅仅是生存。还想要意义,想要认可,想要证明这一切——这一切牺牲,这一切痛苦——是值得的。”
威廉沉默地吃了几口,然后说:“那么,就继续战斗。不是为了勋章,而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证明我们是最好的,无论有没有人颁奖。”
我看着我的车组。埃里希在检查主炮,约阿希姆在整理弹药,施耐德在调试无线电,威廉在我身边安静地吃饭。他们是我的责任,我的战友,我继续战斗的理由。
也许威廉是对的。也许活下来,带他们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勋章。也许在战争结束后,当我们回到正常生活——如果还有正常生活的话——我们需要的不是闪亮的金属,而是彼此还活着,还能坐在一起,分享一顿不需要担心炮弹会落下的晚餐。
夜幕降临。星星开始出现,但很快被炮火闪光和燃烧的烟雾遮蔽。远处,苏军的新一轮炮击开始了。
我们爬进坦克,各就各位。发动机启动,仪表板上的灯光在黑暗中亮起,熟悉的金属空间将我们包裹。
“今夜会平静吗?”约阿希姆问,声音在车内回荡。
“不会,”埃里希回答,平静而确定,“永远都不会。”
我坐在车长位置上,透过观察镜看着黑暗的平原。施陶德格可能正在接受祝贺,看着自己的照片被印刷,听着自己的事迹被广播。
而在这里,在库尔斯克的夜色中,我们继续战斗。没有勋章,没有摄影机,只有钢铁、火药,和五个人在铁棺材里共同呼吸的声音。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运:不是成为传奇,而是成为战争背景中无数无名战士的一部分。不是被历史记住名字,而是被彼此记住面孔、声音、故事。
炮声越来越近。我深吸一口气,手指轻抚胸前的怀表——弗里茨·贝克尔的怀表。
“所有单位注意,”无线电里传来警报,“苏军装甲集群开始移动。预计三十分钟后接触。”
我关掉怀表盖子,金属的咔哒声在车内清晰可闻。
“准备战斗。”我说。
四个声音回应:“准备完毕。”
在骑士十字勋章的光芒照耀不到的地方,战争继续。而我们,无名但不可或缺,将继续履行我们的职责——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