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金銮殿。
气氛压抑得像是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纣王帝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太师闻仲率领十万大军出征,到现在,音讯全无。
他派去城头观望的探子,回报也是含糊其辞,只说那仙府之外不知何时起了大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开始啃噬他的内心。
“大王无需多虑。”
一旁的奸臣费仲,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太师乃我大商定海神针,又有十万玄鸟卫结阵,那军阵煞气与人道龙气结合,就算是真正的太乙金仙来了,也得脱层皮!区区一个山野方士,此刻怕是早已被踏成了肉泥!”
“费大人所言极是!”尤浑也连忙凑趣,“想必太师正在清点战利品,马上就会带着那妖人的头颅,凯旋归来了!”
纣王听着两人的马屁,心中的烦躁稍稍缓解了一些。
没错,太师是无敌的,玄鸟卫是无敌的。
自己是人间之主,是天子!
谁敢忤逆自己,都得死!
就在他刚刚重新建立起一丝信心的时候。
“哐当——”
金銮殿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满朝文武,连同龙椅上的纣王,都骇然回头望去。
一道焦黑的人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门口。
那人影身上华贵的太师袍,已经化作了破烂的布条,紧紧贴在焦黑的皮肉上,分不清彼此。
他的头发眉毛早已烧光,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恐怖伤痕,七窍之中,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他拄着一根已经断成两截,完全失去了灵光的鞭子,每一步,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那个曾经威震朝堂,让满朝文武不敢直视的大商太师,怎么……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太……太师?”
一个站在前排的武将,声音颤抖着,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那焦黑的人影,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
但那双眼睛,那双充满了无尽恐惧,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神采的眼睛,让所有人瞬间确认了他的身份。
真的是闻仲!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大殿中此起彼伏。
刚才还在拍马屁的费仲和尤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闻仲!”
纣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发出一声怒不可遏的咆哮:“你的十万大军呢?寡人让你去踏平仙府,你就一个人回来了?那些士兵呢!”
闻仲空洞的眼神,转向了龙椅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声。
他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一只焦黑的手臂,指向城外的方向。
“全……”
一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全……没了……”
声音嘶哑,轻微,却像是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全没了?
十万大军!大商最精锐的玄鸟卫!
就这么……没了?
“胡说八道!”
纣王根本不信,他指着闻仲,状若疯魔地咆哮:“闻仲!你是不是被那妖人施了妖法!竟敢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寡人的十万大军,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是啊……是啊太师,您……您别开玩笑啊……”费仲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道。
尤浑更是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指着闻仲,发出杀猪般的尖叫:“鬼!他是鬼!太师已经战死了!这是他的鬼魂回来索命了!”
整个朝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面对纣王的咆哮和同僚的质疑,闻仲没有任何反应。
他那张焦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浓得化不开。
他没有争辩,只是用尽最后一丝法力,掐了一个最简单的水镜术。
嗡。
大殿中央的空气,一阵扭曲。
一面由水汽构成的巨大镜子,凭空出现。
镜中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每一个人面前。
那是朝歌城的城外。
只是,原本应该是沃野千里的平原,此刻,却变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漆黑琉璃地。
大地像是被某种神火彻底融化后又重新凝固,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然、诡异的冷光。
那片焦土,从城墙脚下,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在焦土的中央,那座仙家府邸,依旧静静地悬浮着,霞光万道,瑞气千条,圣洁而祥和。
可是,十万大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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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呢?战车呢?戈矛呢?
什么都没有。
那片广袤的琉璃大地上,空空荡荡,连一根毛都没有剩下。
仿佛那支气势汹汹的十万大军,从来没有存在过。
水镜中的画面,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恐怖的事实。
金銮殿内,所有的嘈杂与喧嚣,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每一个官员,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他们死死盯着那面水镜,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连呼吸都忘了。
龙椅之上,纣王帝辛脸上的狂怒,也彻底凝固了。
他看着镜中那片末日般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贪婪,愤怒,骄傲,身为帝王的尊严……
在这一刻,被那片诡异的琉璃焦土,冲击得支离破碎。
那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景象。
那是神罚。
是真正的,神仙之怒!
“不……不……”
纣王踉跄着后退,一脚踩空,高大魁梧的身躯,竟从九层台阶的龙椅之上,骨碌碌地滚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想要远离那面恐怖的水镜,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愚蠢,多么致命的错误。
他招惹的,根本不是什么山野方士。
而是一位……一念之间,便可焚天灭地的……真神!
就在此时。
一股无法形容的恶臭,以这位人间帝王为中心,迅速地,在大殿之中弥漫开来。
离得近的几个内侍,闻到这股味道,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
这位不可一世,视万民为刍狗的人间帝王,竟在极度的恐惧之下,被活生生地吓到……屎尿齐流。
金黄色的龙袍之下,一片狼藉。
帝辛自己却毫无察觉,他只是瘫坐在自己的污秽之中,身体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眼中一片茫然,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
“神仙……真神仙……饶命……饶命……”
帝王的崩溃,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噗通!噗通!”
费仲和尤浑,这对奸臣,反应最快,他们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对着城外的方向,开始疯狂地磕头。
“圣师饶命!圣师饶命啊!都是纣王!不!都是帝辛他昏庸无道,冒犯天威!不关小人的事啊!”
“是啊是啊!我们都是被逼的!求圣师看在小人一片赤诚的份上,饶了小人一条狗命吧!”
他们一边磕头,一边痛哭流涕,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
有了他们带头,满朝文武,哪里还敢站着,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整个金銮殿,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如同人间炼狱。
恐惧,彻底压倒了一切。
瘫软在地的帝辛,被这片哭喊声惊醒,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书案前,不顾身上的污秽,抓起笔就开始嘶吼。
“拟旨!快!给寡人拟旨!”
他的声音,尖锐,扭曲,充满了恐慌。
“奉!奉城外仙府之主,为我大商‘护国镇世灭劫圣师’!立长生牌位!于摘星楼最高处,寡人要日夜焚香,亲自供奉!”
“传旨!打开国库!将所有珍宝!全部!对,是全部!搬出来!立刻!马上!给圣师送去!赔罪!这是寡人给圣师的赔罪之礼!”
“还有!苏护!苏妲己的父亲!立刻官升三级!不!封为国丈!赏金万两,良田千亩!让他全家都搬进国丈府!快去!”
一道道疯狂的旨意,从这位已经吓破了胆的帝王口中,语无伦次地吼出。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讨好!
不惜一切代价地讨好那位恐怖的存在,只求对方能饶自己一命!
整个金銮殿乱成一团,太监们手忙脚乱地记录着旨意,大臣们磕头如捣蒜,没有人敢抬头再看一眼那面水镜。
只有瘫倒在大殿中央的闻仲,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丑态百出的帝王,焦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说不清是悲哀还是解脱的惨笑。
惹到真神仙了。
大商,怕是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