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心走进“星火”总部会议室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这里是激进派在议会星的大本营，名字是她亲自取的——“星火”，取“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意。会议室的设计也贯彻了这个理念：不设主席台，所有人围坐成圆环；墙面是实时投影的星空，每个光点代表一个联盟内的文明，用亮度显示其发展状态；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能量茶香，那是焰心家乡的特产，据说能提神醒脑，让思维更活跃。
但今天，焰心走进来时，会议室里的气氛不太对。
太安静了。
平时这里总是吵吵闹闹的，不同文明的成员用各自的方式激烈讨论——水晶文明的光路狂闪，海洋文明的水泡炸裂，机械文明的嗡鸣此起彼伏。可现在，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或悬浮着，目光躲闪，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焰心的火红色头发今天束成了利落的马尾，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圆环中一个普通的座位，没有特殊标记——却没有坐下，而是扫视一圈。
“人都齐了？”她问，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她的副手，一位来自“光速文明”的代表“流光”，坐在她左手边。流光的外形像一团不断变化的人形光影，此刻光影的流动显得异常平稳，几乎静止。
“齐了。”流光说，声音也异常平稳，“可以开始每周例会了。”
焰心慢慢坐下。她端起面前的能量茶，抿了一口——味道不对，比平时淡了至少三成，而且少了她最喜欢的辛辣回味。
“那么，”她放下茶杯，“第一项议程：关于《文明发展梯度保护法》的二读策略。大家都知道，一读通过了，保守派占了上风。下周的二读，我们必须拿出更有力的反驳方案。”
她调出光屏，上面列着十几个要点：“我整理了三条主线反击：第一，从技术角度证明‘梯度保护’反而会延缓整体发展速度；第二，用实例说明中小文明完全有能力安全使用高维技术；第三……”
“焰心。”流光突然打断她。
焰心停住，看向流光。光影组成的人形微微颤动。
“有件事，需要先讨论。”流光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关于我们内部的一些……协作方式。”
会议室更安静了。
焰心感觉到不对劲。她不动声色，点头：“你说。”
“最近有几位成员反映，”流光的光影开始缓慢旋转，这是光速文明思考时的特征，“我们的行动策略……太温和了。”
“温和？”焰心挑眉。
“是的。”流光指向墙面投影上的几个光点——那是几个高维文明的坐标，“比如上周，水晶文明提议限制低维文明的维度跃迁实验，我们只是投了反对票。但根据成员反馈，我们应该更主动地……施压。”
“施压？”焰心重复这个词，语气开始变冷，“怎么施压？去水晶文明的总部静坐？还是威胁要退出联盟？”
“可以谈判。”流光说，“用一些……交换条件。”
焰心的手按在桌面上，指尖开始发烫——这是她情绪波动的生理反应，周围空气的温度都上升了几度。
“流光，”她一字一顿，“我们激进派的核心原则是什么？”
流光的光影停顿了一下：“推动文明平等发展，打破所有形式的歧视和壁垒。”
“那么，”焰心站起来，火红的马尾在能量场中微微飘浮，“用‘交换条件’去换取对方支持，和保守派、和泽拉当年做的，有什么区别？不还是政治交易吗？”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咳嗽。
流光的光影继续平稳旋转：“政治就是交易，焰心。纯粹的理想主义无法在现实里运行。李三土最近不也在妥协吗？桃源村的走私案，他判得多轻？不也是在……”
“他那是为了解决问题！”焰心声音提高，“不是在拿原则做交易！”
“那解决问题需要资源，资源从哪里来？”流光反问，“李三土可以动用伦理委员会的权限，可以调动桃源村的人力物力。我们呢？我们只有理念，没有实权。再不找盟友，再不交换利益，我们在议会里说话，谁会听？”
焰心盯着流光，盯着这个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手，这个曾经和她一起熬夜起草《文明平权宣言》的战友。
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所以，”她轻声说，“你已经找好‘盟友’了，是吗？”
流光的光影僵住。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能量茶机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上周三晚上，”焰心继续说，声音冷得像冰，“议会闭会后，你去了凯恩的私人会客室。停留四十七分钟。出来时，你身上的能量特征里，多了一道‘星辰共鸣’的印记——那是保守派内部通讯密匙的特有波动。”
她每说一句，流光的光影就黯淡一分。
“昨天下午，”焰心走向流光，每一步都像踩在燃烧的炭火上，“你和机械文明的代表ax-7私下会面。谈话内容我没听到，但会后，ax-7在《梯度保护法》的内部讨论群里，突然改口说‘可以接受部分梯度限制’。”
她停在流光面前，俯视着那团光影。
“告诉我，流光。”焰心说，声音里压抑着火山般的愤怒，“你用什么‘交换条件’，换来了保守派的支持？又许给了机械文明什么，让他们愿意在梯度法案上让步？”
会议室里有人站起来想说话，被焰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流光的光影剧烈颤抖，像风中残烛。许久，光影里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我只是……想让我们的声音被听到……”
“用背叛原则的方式？”焰心笑了，笑声里全是讽刺，“当年我们成立‘星火’，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有一天，我们也变成我们反对的那种人吗？”
她转身，看向会议室里所有成员。
“还有谁？”焰心问，声音在寂静中回荡，“还有谁觉得，为了‘被听到’，可以拿原则做交易？还有谁觉得，纯粹的理想主义太幼稚，不如现实一点？”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些成员低下了头，有些移开了视线。
焰心看着那一张张——或者说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有她亲自邀请加入的水晶文明学者，有在观察者时代就并肩作战的战友，有在纯净派清洗中幸存下来的同伴。
她突然觉得，这个圆环会议室，像个巨大的讽刺。
“散会。”她说，声音疲惫。
“焰心——”流光想说什么。
“我说，散会！”
能量场剧烈震荡，会议室里所有悬浮的茶杯同时炸裂，滚烫的能量茶液溅得到处都是。几个低维文明代表被冲击波震得后退，水晶文明成员的躯体狂闪警告光。
焰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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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回办公室，也没回住所。
焰心漫无目的地在议会星的公共区域游荡。议会星很大，像个微缩的宇宙，不同文明在这里建造了符合自己审美的街区：水晶文明的光之城，海洋文明的水之区，熔岩文明的火山角……
最后她走到了“桃源村驻议会星办事处”——其实就是个小院子，李大牛用从家乡带来的种子，在维度调节过的土壤里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的投影，据说是按桃源村那棵三百岁老树1:1复刻的。
李三土正在院子里喂鸡。
这个画面有点滑稽：联盟伦理委员会主席，穿着朴素的布衣，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小米，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几只羽毛鲜艳的改良鸡——据说是用农家修真技术和基因技术杂交的品种——围着他啄食。
焰心靠在院门框上，看了很久。
“你要笑就笑。”李三土头也不回地说，“我爸说了，喂鸡是修行，能让人静心。”
“我没想笑。”焰心说，声音还有点哑。
李三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屑，走到院子里的石桌边，倒了杯茶推给她：“能量茶，你家乡的配方，我让小维复刻的。尝尝，辣不辣。”
焰心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从舌尖烧到喉咙，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她一口气喝完，杯子重重放回桌上。
“流光背叛了我。”她说，没有铺垫。
李三土也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具体？”
焰心把会议室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流光和凯恩私下会面时，她手指紧紧攥着茶杯，陶瓷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说完，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鸡在咯咯叫，老槐树投影的叶子在虚拟的风中沙沙响。
“所以，”李三土慢慢喝茶，“你觉得，你追求的是所有文明的自由发展，但你的战友，追求的只是‘换一批人垄断’。”
“难道不是吗？”焰心看向他，眼睛里烧着火，“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平等，要打破壁垒，结果呢？私下和高维文明交易，用支持梯度法案换取技术优先权。这算什么？这不就是‘等我上去了，再把梯子踢掉’吗？”
李三土没说话，只是喝茶。
焰心更生气了：“你说话啊！你不是最擅长讲道理吗？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坚持原则错了吗？”
“你没错。”李三土放下茶杯，“但流光也没全错。”
“什么？”
“政治是可能的艺术。”李三土看着院子里的鸡——它们吃饱了，正悠闲地踱步，“完全纯洁的理想主义无法运行，完全堕落的现实主义没有意义。我们在走钢丝。”
他顿了顿：“你以为我没妥协过吗？桃源村的走私案，我判了社区服务，没按规矩重罚。有人骂我开了坏先例，有人夸我有人情味。但真相是：如果按规矩判，那三个文明会更绝望，会铤而走险；如果完全无视规矩，联盟的法治就完了。我只能在那条窄缝里，找一个‘还能往前走’的选项。”
焰心沉默了。
“流光想争取保守派支持，有错吗？”李三土继续说，“《梯度保护法》如果通过，受伤害最大的是中小文明。他想阻止法案，为此去谈判，去交易，从目的上看，没错。”
“但手段——”
“手段是不光彩。”李三土点头，“可焰心，你告诉我，在议会里，纯粹靠理念和演讲，能改变多少票？凯恩那边有资源，有人脉，有几十年积累的影响力。你这边有什么？只有一腔热血。热血很重要，但热血烧不开水，也煮不熟饭。”
他看向焰心：“我不是为流光辩护。私下交易、背叛原则，该罚。但你要明白，他走到这一步，部分原因，是你把他——把整个激进派——逼到了一个死角：要么纯粹，要么无用。但在现实政治里，没有纯粹的路。”
焰心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火红的头发，燃烧的眼睛。
“那我该怎么办？”她声音低下来，“解散‘星火’？承认理想主义就是幼稚？”
“不。”李三土说，“整顿。”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的菜地边——那里种着几垄西红柿，已经结出青涩的果子。
“你看这些西红柿。”李三土摘下一个，在手里掂了掂，“有的长得壮，有的长得弱。弱的需要多施肥，多的需要修剪。你不能因为有一两个长虫了，就把整块地都毁了。”
他回头看向焰心：“激进派里有理想主义者，也有投机者。理想主义者是你的根，投机者是长出来的杂草。你要做的不是放弃整块地，是把杂草拔掉，给好苗子施肥。”
焰心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怎么拔？怎么施肥？”
“清理门户。”李三土把青西红柿放回藤上，“把和保守派私下交易的、用原则换利益的，全部清出去。公开理由，公开处理，让所有人看到你的底线。”
“那会分裂。”焰心说，“很多人会走。”
“那就让他们走。”李三土说，“愿意留下的，才是真正相信理念的人。人少了，声音会弱，但会更纯粹，更团结。然后……”
他笑了笑：“然后你可以来找我合作。伦理委员会需要理念的支持，我需要有人帮我在议会里守住底线。我们可以一起，在钢丝上搭个护栏。”
焰心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三土，”她忽然问，“你累吗？”
李三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正的笑，笑得有点疲惫：“累。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我在干什么？一个二十四岁的人，凭什么决定这么多文明的命运？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建一个新世界？”
他顿了顿：“但每次看到桃源村的孩子——那些原来只能在地里玩泥巴的孩子，现在能自由选择学种地还是学维度，能和水晶文明的孩子交朋友，能吃到熊猫果赖做的点心……就觉得，累也值得。”
焰心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鸡粪的味道，有茶叶的辛辣味，还有远处锚点网络传来的、微弱的能量波动。
很复杂，很真实。
“我知道了。”她说，转身朝院外走去。
“焰心。”李三土叫住她。
她回头。
“清理门户会很痛。”他说，“你会失去朋友，甚至可能被背叛过你的人反咬一口。准备好了吗？”
焰心的火红色头发在风中微微扬起。
“从加入反抗观察者的那天起，”她说，“我就准备好了失去一切。”
她走了。
李三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议会星的人造晚霞中。
鸡又围过来，咯咯叫着要食。
他蹲下来，继续喂鸡。
“咕咕咕……你们说，我是不是太残忍了？”他自言自语，“明知道她会痛，还鼓励她去清理……”
一只鸡啄了他手一下，不疼，痒痒的。
李大牛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三土！跟鸡说话呢？快来帮忙揉面！晚上吃手擀面！”
“来了！”
李三土拍拍手站起来。在他转身进屋的瞬间，手腕上的加密通讯器轻微震动了一下。
是小维发来的信息：
【监测到流光与凯恩二次密会。谈话内容加密等级极高，无法破解。但能量波动分析显示，涉及“技术交换清单”和“席位分配”。需要采取行动吗？】
李三土看着信息，手指悬在回复键上。
许久，他打字：
【继续监测，不要打草惊蛇。等焰心自己处理。】
发送。
他抬头，看着议会星的天空——人造的，但很逼真，有云，有渐变的色彩。
明天，会有一场风暴。
在“星火”内部。
也在整个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