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督委员会成立后的第十二天，架构师委员会的第一批数据到货了。
“说是数据包，”小维看着眼前的维度容器，表情复杂，“我怎么觉得像个炸弹。”
那是个悬浮在议事厅中央的光球，表面流动着无数细密的数据纹路。1号架构师的投影在一旁，语气公事公办：“这是‘维度薄弱点监测图’，记录了以联盟为中心、半径三千标准维度单位内的结构稳定性数据。”
李三土走上前：“可以打开吗？”
“当然。这是契约承诺的第一批数据共享。”1号做了个手势，“但建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光球展开，三维星图浮现。蓝色代表稳定，黄色代表预警，红色——
议事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星图上，联盟所在的区域，密密麻麻散布着十七个刺眼的红点。
“十七处高危薄弱点。”1号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其中三处已经接近破裂阈值。如果发生维度撕裂，影响范围会覆盖至少四十五个文明的主星域。”
冰晶代表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大部分存在数百年了，只是以前你们没有监测手段。”1号调出时间轴，“但最近五十年，有九处薄弱点的恶化速度加快了30以上。我们认为，可能与高维观察实验时期的能量扰动有关。”
齿轮代表快速分析数据：“按照这个趋势，最危险的三处……多久会破裂？”
“乐观估计，十年。悲观估计，三年。”
议事厅陷入死寂。
李三土盯着那些红点，其中一个就在桃源村所在星域的边缘：“修复需要什么技术？”
“高维结构稳定技术。”1号说，“原理很简单：向薄弱点注入特定频率的维度能量，重塑结构。但操作精度要求极高，误差超过百万分之一就会适得其反，加速破裂。”
“你们可以提供技术吗？”波涛代表急切地问。
1号沉默了。他的投影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和其他架构师交流。几秒后，他重新开口：“可以。但需要签订‘技术使用监管协议’。”
“监管协议？”焰心皱眉，“什么意思？”
“技术共享需自愿，这是契约第五十二条规定的。”1号调出一份密密麻麻的条款，“我们可以提供技术，但使用过程必须全程监管，包括能量流向、操作记录、甚至……操作者的思维波动。”
“思维波动？！”阿光代表惊呼，“这太过分了！”
“为了安全。”1号坚持，“这项技术如果被滥用，后果比维度撕裂更严重。它可以被改造成武器，甚至用来制造人为的薄弱点。”
李三土感觉喉咙发干：“条款里说，监管方有权随时终止技术使用？”
“是的。如果我们认为存在安全风险。”
议事厅炸锅了。
“这不就是变相控制吗！”
“我们刚争取到一点自主权，又要交回去？”
“可是不修的话，十年后可能就……”
李三土抬手示意安静，转向1号：“有没有折中方案？比如我们只学原理，自己研发应用？”
1号摇头：“研发周期至少五十年。你们等不起。”
“那如果……”李三土咬牙，“我们只让你们修复最危险的三处呢？其他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协议是打包的。”1号态度坚决，“要么全接受，要么全不要。”
会议不欢而散。
当天下午，联盟紧急会议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开始。
齿轮先汇报了技术分析结果：“我模拟了自行研发的可能性。结论是：即使集合所有文明的技术力量，也需要至少三十五年才能掌握基础应用。而那三处最危险的薄弱点……”
“等不了三十五年。”冰晶打断，“我们水晶文明的光路系统正好穿过其中一个薄弱点。一旦破裂，我们百分之六十的领土会直接坠入维度乱流。”
焰心烦躁地抓着头：“可是签了那个协议，以后他们随时可以用‘安全风险’当借口，卡我们的脖子！”
波涛叹气：“这就是数据开放的代价吗？知道了危险，却没有能力自己解决……”
李三土一直沉默。直到小维悄悄传讯给他：“三土，我有个想法，但可能有点冒险。”
“说。”
“技术托管。”小维调出一个模型，“架构师提供技术原理，我们自行研发应用——这个1号说不行，因为研发周期太长。但如果我们……不完全从零开始呢？”
李三土眼睛一亮：“什么意思？”
“忏悔者文明。”小维压低声音，“阿光之前私下跟我说过，纯净派时期，他们从架构师那里偷学过一些高维技术的基础理论。虽然不完整，但至少是个起点。”
“你是说……”
“如果架构师提供完整原理，忏悔者文明提供基础理论，我们再集合各文明的技术优势，也许能把研发周期缩短到……五年内。”
李三土心跳加速了：“但1号说必须全程监管。”
“所以需要谈判。”小维说，“我们接受‘成果审查’——也就是最终应用方案需要他们审核。但研发过程自主。这既满足了安全需求，又保留了我们的自主权。”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各方激烈争论。
“太冒险了！万一研发失败呢？”
“五年？小维你确定不是五十年？”
“就算研发成功，他们审核时故意卡我们怎么办？”
最后，李三土站起身：“各位，我知道有风险。但我想问一个问题：我们争取契约，争取自主权，是为了什么？”
众人安静下来。
“是为了永远依赖别人吗？”李三土摇头，“不是。是为了有一天，能真正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现在机会来了——一个危险的机会，但确实是机会。”
他走到星图前，指着那些红点：“签了监管协议，我们可能暂时安全，但永远活在别人的监视下。拒绝协议，我们可能撑不过十年。只有第三条路——自主研发，虽然难，虽然险，但如果走通了……”
“我们就真正站起来了。”阿光轻声接话。
表决的结果很接近：52票赞成，34票反对。勉强通过。
第二天，李三土带着新方案再次面对1号架构师。
“技术托管？成果审查？”1号听完后，投影长时间静止，“你们确定？这比直接接受监管要困难得多。”
“我们确定。”李三土说，“而且我们请求……先从一个薄弱点开始试点。如果成功，再推广到其他。”
1号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就在李三土以为要遭拒绝时，1号忽然说：“我需要和其他架构师商议。不过……我个人认为，这个方案值得一试。”
三天后，架构师委员会回复：同意试点。
但条件苛刻：
第一，试点选择3号薄弱点——不是最危险的，也不是最简单的，中等难度。
第二，研发团队必须有架构师指派的“观察员”（不是监管员）。
第三，时间限制：六个月。六个月内拿不出可行方案，就必须接受监管协议。
第四，成果审查标准由架构师委员会单方面制定。
“这条件……”冰晶看完条款，脸更冰了。
“六个月？开玩笑吧！”焰心直接跳起来。
“而且审查标准他们单方面定？那我们怎么可能通过？”
李三土却笑了：“他们同意了。这就够了。条件可以谈。”
谈判又持续了五天。最终版本：
第一，试点选3号薄弱点——不变。
第二，观察员改为“技术顾问”，有建议权无决定权。
第三，时间延长到九个月。
第四，审查标准由双方共同制定，且提前公开。
签字那天，1号架构师的投影看着李三土，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李三土，你知道为什么我最终同意了吗？”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们真能在九个月内走通这条路……”1号顿了顿，“那证明契约这条路，或许真的能走通。”
研发团队立刻组建。忏悔者文明的阿光拿出了珍藏的纯净派技术资料——虽然残缺，但确实是高维理论的基础。机械文明的齿轮负责算法模拟，水晶文明的冰晶负责精度校准，熔岩文明的焰心负责能量控制，海洋文明的波涛负责系统协调……
而架构师派来的“技术顾问”，出乎所有人意料，竟然是3号架构师本人。
“您亲自来？”李三土惊讶。
“我对这个实验很感兴趣。”3号微笑，“而且1号怕派别人来，会被你们收买。”
研发中心设在桃源村后山新建的“联合实验室”。第一天，团队就撞墙了。
“能量频率根本稳不住！”焰心第n次失败后，暴躁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然后被烫得嗷嗷叫。
“算法模型和实际数据对不上。”齿轮的数据流乱成一团，“差了七个数量级……”
“精度要求太高了。”冰晶疲惫地揉着额头，“我们的监测设备极限精度只有要求的十分之一。”
3号顾问全程旁观，只在必要时提醒：“第七套公式可能用错了常数”，“第三阶段的能量注入应该分三次而不是一次”。
但绝不直接给答案。
第一个月结束时，进展为零。
第二个月，团队内部开始出现裂痕。
“我就说不行！”焰心在一次失败后爆发，“我们根本是在浪费时间！不如直接签监管协议！”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冰晶冷冷道，“投票通过了，就得走下去。”
“可是走不通啊！”
“那就想办法走通！”
李三土不得不当起调解员。他学父亲的方法，把吵架的人拉到田埂上，一人塞一个刚摘的西红柿：“吵累了吧？吃点。”
两人啃着西红柿，火气还真消了些。
第三个月，转机出现了。
那天阿光在整理旧资料时，偶然发现一份纯净派的实验记录——不是技术资料，而是一次失败的修复尝试记录。
“你们看这里。”阿光把记录投影出来，“他们当时也试图修复一个薄弱点，失败了。但失败原因分析里提到：能量频率对了，但‘维度相位’没匹配。”
“维度相位？”齿轮快速搜索数据库，“没有这个概念。”
“我好像在哪见过……”波涛沉思片刻，忽然想起，“海洋文明的古老传说里，提到过‘海的呼吸有节奏’。我们一直以为是诗歌，但会不会……”
团队重新调整方向。又花了一个月，终于发现：薄弱点不是静态的，它会随着维度本身的“脉搏”微弱波动。修复能量必须同步这个波动，就像冲浪要跟上浪的节奏。
第五个月，第一次模拟成功了——虽然只稳定了三秒。
但那是历史性的三秒。
“继续！”焰心这次砸控制台是兴奋的，“有门儿！”
第七个月，他们成功在实验室环境稳定了一个模拟薄弱点，持续三小时。
第八个月，准备实地测试。
测试前一晚，李三土失眠了。他走到实验室，发现3号顾问也在。
“紧张？”3号问。
“嗯。如果失败……”
“如果失败，就接受监管协议。”3号说，“但我觉得不会失败。”
李三土惊讶：“您这么相信我们？”
3号看着窗外忙碌的团队：“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们什么吗？不是技术，不是智慧，是……那种乱糟糟的生命力。像野草，看起来东倒西歪，但就是能钻出石头缝。”
测试当天，几乎所有文明代表都聚集在观测站。星空中，3号薄弱点像一只狰狞的红眼睛。
操作由焰心执行——因为熔岩文明对能量控制最精准。冰晶监测精度，齿轮控制算法，波涛协调系统，阿光提供理论支持。
“能量注入……开始！”
第一波能量射出。薄弱点剧烈波动。
“频率匹配！”
“相位同步！”
“稳定度……提升！但还在阈值以下！”
“加！”冰晶盯着数据，“但慢慢加！每次千分之一！”
能量一点点提升。薄弱点的红色逐渐变淡，变成橙色，然后……黄色。
“成功了？”观测站里有人小声问。
“还没有。”3号顾问冷静地说，“要维持至少一小时，才算真正稳定。”
那一小时，是李三土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小时。每一秒都像一年。
当计时器终于跳到3600秒，薄弱点的颜色稳定在浅黄时，观测站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焰心直接瘫倒在控制椅上，咧嘴傻笑。冰晶和波涛抱在一起——虽然一个冰冷一个潮湿，但此刻谁也不在乎。齿轮的数据流快乐地旋转成烟花状。阿光背过身，悄悄抹眼泪。
3号顾问走向李三土，伸出手：“恭喜。你们做到了。”
李三土握手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谢谢您……没有您的指导……”
“我只是提醒。”3号摇头，“路是你们自己走的。”
当晚的庆功宴在桃源村举行。王大爷亲自下厨，做了八大桌菜。各文明代表挤在一起，喝酒的喝酒，吃能量块的吃能量块，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李大牛端着酒杯走到儿子身边：“行啊，小子。”
“爸，我差点就放弃了。”
“我知道。”李大牛拍拍他肩膀，“但你没放弃。这就够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1号架构师的投影突然出现。全场瞬间安静。
1号看着众人，沉默了几秒，开口：“3号薄弱点修复报告已确认。成果审查……通过。”
欢呼再次爆发。
“此外，”1号继续说，“架构师委员会决定：基于此次试点成功，同意将‘技术托管-成果审查’模式推广到其余十六个薄弱点修复项目。时间表……由你们制定。”
他说完，投影消失前，似乎轻轻点了点头。
李三土站在人群中，看着星空。那些红点依然在，但至少现在，他们知道该怎么对付它们了。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迈出去了。
而且迈得很稳。
小维悄悄传讯：“三土，监测显示，泽拉在反思维度的计算波动……短暂停止了三秒。他也在看。”
李三土笑了，举起酒杯，对着星空轻声说：“看吧。好好看。”
我们不仅能发现问题，还能自己解决问题。
这就是数据开放的真正意义——不是施舍，是赋能。
今夜，星光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