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土带着杂牌救援队出发的第二天，桃源村那边出事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王大爷。那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样去试验田找李大牛商量新一季的杂交稻布局，却发现老李头没在田里。这很反常——三十年来，李大牛永远是天蒙蒙亮就下地，雷打不动。
王大爷找了一圈，最后在李大牛家后院的柴房里找到了他。老人蜷缩在柴堆旁，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双手紧紧抓着胸口，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老李！老李你咋了？！”王大爷赶紧扶起他。
李大牛勉强睁开眼，嘴唇哆嗦着：“没……没事。老毛病，维度紊乱……又犯了。”
“你上次不是说控制住了吗？！”
“控制……控制不住了，”李大牛艰难地喘气，“这几天……压力大。村里的事，联盟的事，三土的事……心里堵得慌。”
王大爷赶紧叫来人，把李大牛抬回屋里，同时紧急联系联盟医疗中心和小维。
一小时后，联盟最好的医疗团队——包括机械文明的精密诊断ai、海洋文明的生命维持专家、水晶文明的光谱治疗师——全部聚集在李大牛那间朴素的农家小院里。各种高端医疗设备堆满了堂屋，跟土墙旧瓦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小维的光点人形从维度通道直接跳转回来，一进屋就开始分析数据：“李大牛先生的维度紊乱指数在过去24小时内从57飙升到183，已经突破危险阈值。身体机能正在崩溃性下降。”
机械文明的医疗ai发出平稳但冰冷的电子音：“建议立即实施‘维度稳定手术’，用机械结构暂时替代受损的生物维度接口。
“不行！”水晶文明的医疗师——一个体表泛着柔和治疗光的晶体生命——立刻反对，“他的身体是纯有机结构，强行植入机械接口会造成不可逆的排斥反应。应该用光疗，温和调整维度频率。”
“温和？他现在的情况没有时间温和！”海洋文明的医疗专家——一个悬浮在特制水槽中的淡绿色水球——发出焦急的波动，“应该用生命液浸泡，维持基本机能，再慢慢调理！”
三个文明的医生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躺在炕上的李大牛听着这些争论，反而笑了，虽然笑得很虚弱：“看……看吧。联盟现在就这样……各说各的理……谁也听不进谁的。”
王大爷急得直搓手：“各位大夫，别吵了！先想想办法！老李这病到底咋治？”
小维调出了李大牛的病历：“他一直在接受六维味觉艺术家联盟提供的‘味道共鸣疗法’。原理是通过特定味道刺激，调节维度感知的平衡。过去半年效果不错，但最近……”
她调出治疗曲线图：“最近两周，效果曲线明显平缓化。昨天开始，甚至出现逆反——接受治疗后指数不降反升。”
“病毒的影响，”水晶医疗师分析，“维度流感病毒改变了整个锚点网络的频率背景。原来的味道疗法是基于稳定频率环境设计的，现在环境变了，疗法自然失效。”
“那六维不能调整配方吗？”王大爷问。
“已经尝试了，”小维说，“六维昨天送来新配方，但效果更差。他们的艺术家留言说：‘抱歉，我们从未遇到过这种频率混乱的环境。我们的配方都是在稳定文明状态下研发的。’”
屋里一片沉默。李大牛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果赖抱着刚摘的竹笋跑进来，看到这场面，圆眼睛瞪得老大：“李爷爷怎么了？”
“老毛病犯了，没药治了，”王大爷叹气。
“没药？”果赖放下竹笋，“我们熊猫生病了，吃不对的竹子就拉肚子，那就换种竹子吃呗。换到对为止。”
这话提醒了小维。她的光点快速闪烁：“果赖说得对。既然六维的配方基于已消亡文明的味道记忆，那为什么不试试……现存文明的味道？特别是那些正在经历变化的文明？”
“什么意思？”海洋医疗师问。
“李大牛先生的病，本质是维度感知失调，”小维解释，“而维度流感病毒，恰恰是在大规模修改文明的维度认知。如果……如果病毒本身包含某种‘认知调节因子’，也许可以逆向利用？”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是说……用病毒当药？”机械医疗ai的传感器急促闪烁，“那等于主动感染！”
“不是完全感染，”小维继续说，“是提取低剂量的病毒信息编码，作为‘药引’，加入新的味道配方中。既然病毒能让文明暂时变成他者，那也许也能让李大牛失调的维度感知‘暂时变成他者’，重新找回平衡？”
水晶医疗师晶体表面泛起思考的光晕：“理论上……有可能性。病毒修改认知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重新校准’的过程。如果控制剂量，也许能触发身体的自我调节机制。”
“但风险极大，”海洋医疗师警告，“万一剂量控制不好，李大牛可能永久性认知混乱，甚至……变成非人类的存在。”
李大牛在炕上咳嗽了两声，艰难地开口：“那就……试试呗。”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反正……也没别的法子了，”老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种了一辈子地……知道一个理：庄稼生病了，不能光浇水……得知道它缺啥。我这病……缺的就是点……新东西。”
“李爷爷说得对！”果赖跳上炕边，“我们熊猫有时候肠胃不好，老兽医就给点‘脏东西’吃——不是真脏，是带点菌的土。说是‘以毒攻毒’。”
王大爷握紧李大牛的手：“老李，你真要试？万一……”
“万一……万一坏了，也就是早走几天，”李大牛拍拍老伙计的手，“但我估摸着……坏不了。我这身子骨，跟这土地一样……经折腾。”
决定做了。但问题来了：怎么提取病毒？怎么控制剂量？怎么配比？
小维调出维度流感病毒的完整编码结构：“病毒的核心是一段自我复制的信息序列，通过锚点网络传播。我们可以从感染区提取样本，但需要高度稀释，以免造成完全感染。”
“稀释多少倍？”机械医疗ai问。
“根据李大牛先生的体质和病毒活性计算，建议稀释到原浓度的百万分之一，”小维说，“这个剂量应该足以触发调节反应，但不会导致认知混淆。”
“那味道配方呢？”水晶医疗师问，“用什么做载体？”
果赖举起爪子：“火锅！用火锅做载体！啥味道都能融进去！”
这个提议获得了意外的一致通过。火锅确实是跨文明味道融合的最佳载体。
接下来的工作分头进行：小维去感染最严重的海洋文明提取病毒样本；果赖负责调制火锅底料——要融合所有感染文明的味道特征；王大爷和村里的老厨师们准备配菜；医疗团队负责监控李大牛的生命体征。
傍晚时分，所有材料准备就绪。
李大牛家院子里支起了那口熟悉的大铁锅。但今天的锅底格外特殊——果赖用了八种感染文明的特产调味：
海洋文明的深海藻盐，带着淡淡的咸和腥（但据说很鲜）；
熔岩文明的火山矿物粉，有股硫磺味（果赖说“少放点，就当香料”）；
机械文明的标准化营养膏，没味道但能稳定成分（“就当淀粉用”）；
水晶文明的光解露，喝起来像带电的矿泉水；
苔藓文明的孢子粉，有泥土的芬芳；
梦境文明的记忆香精，闻着像童年的梦；
还有桃源村本地的辣椒、花椒、姜蒜——果赖说：“得有点家的味道，不然李爷爷吃不惯。”
最后，小维带来了那个最关键的东西：一支装着淡金色液体的小试管。
“这是从海洋文明感染区水体中提取的病毒样本，已经稀释到安全浓度，”她的光点小心地悬浮在试管上方，“活性检测显示，仍具有微弱的认知调节能力。”
所有人都盯着那支试管。锅里的汤已经滚开，红艳艳的，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扑鼻。
“加多少？”果赖握着汤勺，爪子有点抖。
“根据计算，三滴，”小维说，“滴入后立即搅拌，让病毒均匀分布。”
王大爷扶着李大牛坐起来。老人的脸色更差了，但眼睛还亮着：“加吧。我这一辈子……啥没尝过？还怕这几滴……外星感冒药？”
果赖接过试管，小心地倾斜。一滴、两滴、三滴——淡金色的液体落入红汤，瞬间消失不见。
“快搅！”小维提醒。
果赖赶紧用大勺搅动锅底。汤色没有任何变化，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气息。不是味道，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频率的微调，像维度的轻颤。
“好了，”小维监测着锅里的数据，“病毒已经均匀分布。现在……可以下菜了。”
王大爷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这是李大牛平时最爱吃的。在滚汤里涮了七下，蘸了麻酱，递到老友嘴边。
“老李，尝尝。”
李大牛张开嘴，慢慢咀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周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李大牛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不好！”机械医疗ai立刻启动应急程序，“生命体征急剧波动！心率180！血压——”
“等等！”水晶医疗师打断它，“看维度指数！”
监测屏幕上，李大牛的维度紊乱指数像过山车一样剧烈起伏：从183飙升到257，然后骤降到121，又冲上289，再跌到83……最后，在所有人揪心的注视下，缓缓稳定在了——62。
比发病前还低。
李大牛的颤抖渐渐平息。他睁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王大爷紧张地问。
李大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刚才那口肉……我吃出了八种味道。”
“八种？”
“嗯。先是羊肉的香，然后是海洋的咸鲜，接着是熔岩的灼热感，机械的……怎么说呢，规整感？水晶的清凉，苔藓的土腥，梦境的……缥缈，最后是辣椒花椒的麻和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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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咂咂嘴：“而且这些味道……不是混在一起，是分层的。一层层出来，又一层层退去。像……像听交响乐，各种乐器轮流响。”
小维快速分析数据：“病毒确实触发了认知调节。但不是混乱，是……拓展。李大牛先生的维度感知系统暂时获得了多文明同步感知能力，这种‘超载’反而迫使系统重新校准，找到了新的平衡点。”
“那……那治好了？”王大爷问。
“暂时缓解，”小维谨慎地说，“维度指数稳定在安全范围内，但还需要观察。而且……”
她调出另一个数据：“更惊人的发现：李大牛先生体内检测到了针对维度流感病毒的……抗体。不是生物抗体，是认知层面的‘免疫记忆’。”
屋里一片惊讶。
“你的意思是，”海洋医疗师不敢相信，“他……对病毒免疫了？”
“暂时免疫，”小维纠正，“病毒信息编码进入他的认知系统后，触发了一次完整的‘感染-恢复’循环。现在他的系统已经记录了这种病毒的特征，下次再遇到，会自动识别并排除。”
果赖开心地拍爪子：“看！以毒攻毒！老兽医的法子管用！”
李大牛又吃了一片肉，这次的表情很享受：“这汤……有意思。喝下去，脑子里像过了遍电影——看见大海，看见熔岩，看见齿轮转动，看见光路流淌……但又很清楚，这些都不是我。我是我，一个种地的老头子。”
他看向那口还在咕嘟的火锅：“这病毒啊，像面镜子。让你看见别人，也让你更清楚看见自己。”
医疗团队开始详细记录这次治疗的所有数据。小维已经着手编写报告——这可能是对抗维度流感的重要突破。
王大爷坐在炕边，看着老友脸色渐渐红润，终于松了口气：“你个老东西，吓死我了。”
李大牛笑笑：“死不了。地里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夜里，李三土收到消息，从救援任务中紧急返回。当他冲进家门，看见父亲正坐在炕上喝粥，气色明显好转时，这个在联盟理事会上从不露怯的年轻盟主，眼圈一下子红了。
“爹……”
“回来啦？”李大牛放下碗，“救援队那边咋样？”
“救出来了，”李三土抹了把脸，“十二个熔岩生命，温度都保住了。现在安排在桃源村的隔离观察区——我们自己的隔离区，不歧视那种。”
“那就好，”李大牛点点头，“我这病啊，也有新方子了。小维那个法子……管用。”
李三土听完整个治疗过程，既后怕又庆幸。他看向小维：“风险太大了。万一……”
“但没有别的选择，”小维的光点温柔地闪烁，“有时候，解药就在毒药旁边。就像你们人类古老的医学智慧——砒霜能杀人，微量也能治病。”
李大牛喝完粥，躺下来：“三土啊，爹跟你说个理。种地的时候，有时候田里长杂草，你不能光拔——拔了还长。你得种上庄稼，庄稼长旺了，杂草自然就少了。”
他闭上眼睛，声音渐低：“联盟现在……就像块病田。病毒是杂草，但不能光想着除草。得种上……种上更好的东西。让大家都忙起来，有事干，有奔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自然就少了……”
老人睡着了，呼吸平稳。
李三土站在炕边，久久无言。
百年挑战倒计时：八十九年零七个月，减去四十二天。
今天，一种危险的病毒成了救命的药引。
今天，一锅混乱的火锅治好了复杂的病。
今天，他们发现：有时候解药和毒药，是同一件事物的两面。
区别只在于：剂量，配方，和……勇气。
窗外，夜色渐深。
但至少今夜，一个老人能安睡了。
而明天，他们要用这个危险的发现，去救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