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徐载知再次踏入电视剧制作中心那栋红砖小楼时，还有些惊奇。
昨天和艾编剧商量完剧本，他就赶回总台和组员一起设计起后面科普部分的拍摄方式和邀请人员。
原本觉得剧本这个事，按照一周出稿的计划，这段时间他都不用过来。
没想到，仅仅隔了一天，艾编剧电话就过来了，说是第一集的剧本已经出来了，邀请徐载知先过来看看，然后再确定一下后面四集要不要按照这个模板去写。
怎么说呢，徐载知听得出来他的那种热情，就好象流水线的活干久了，终于有一个思想上文思泉涌，又没什么创作限制的机会，写完本子着急要给别人展示的心情。
而来到文学部大办公室门外的时候，徐载知就敏锐的感觉到，今天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昨天，这里就是单位办公室日常，而今天却充斥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骚动。
几个年轻编剧正围在一起，对着一份稿纸指指点点，激烈的讨论着什么。
“我觉得大师在揭穿自己身份前，应该再加一段独白！就是那种，面对镜头，带着一丝自嘲的笑，说你们真以为有神仙吗，这一下就把人物的复杂性顶上去了！”
“不行不行，太刻意了！高手过招，点到为止，真相揭露的时候，就应该用最冷静、最客观的镜头，一个字都不要多说，让观众自己去感受那种从信仰到幻灭的冲击力，这才是留白！”
“你们说，那个弟子的角色，咱们能不能给他加条感情线？比如他暗恋着一个被大师欺骗的女信徒，最后在良心和利益之间反复挣扎……”
“你滚吧，什么都要加感情线是吧。”
徐载知听得一愣，这讨论的，不正是自己昨天才跟艾编剧敲定的《走进科学》第一集剧本《隔空取物》里的情节吗？
他正准备敲门，艾编剧已经发现了他。
“徐组长！你可算来了！”他快步走出，一把抓住徐载知的手，“快进来快进来，初稿出来了，我们正讨论到关键地方呢！”
那些原本还在激烈争论的年轻编剧们，看到徐载知的瞬间，立刻安静了下来，一道道混杂着好奇、审视，但更多是兴奋与敬佩的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他身上。
徐载知有些不解，他看向艾编剧，只见对方将一份厚度远超预期的稿纸递到他面前：“徐组长，你先看看这个，我们昨晚连夜攒出来的。”
徐载知接过剧本，入手沉甸甸的。
他低头一看，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一行标题。
《走进科学》第一集。
《隔空取物》（初稿）。
他翻开第一页，只扫了一眼，便愣住了。
这哪里是初稿？
分场、场景、人物动作、对白、潜台词，甚至连一些关键的镜头提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种水平东西，不说具体内容写的怎么样，就是这个复杂的程度，只隔了一天就弄完了？
他惊讶的抬起头：“艾老师，你创作这么快？”
“嘿嘿，”艾编剧得意的笑了，他指了指办公室里那群年轻编剧，“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他向徐载知解释起来。
昨天，在徐载知离开后，艾编剧被冰山理论创作法点燃了。
他没有把这当成一个普通的任务，而是将其视为一次前所未有的创作实验。
他召集了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错，同样对命题作文感到厌倦的年轻编剧，将徐载知的理念和盘托出。
结果，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套充满新颖戏剧技巧和思辨色彩的创作模式，对这些大办公区这些没什么创作自由，每天都被零碎活儿折磨的编剧们，不亚于一个解开束缚的机会。
于是，昨天下午，一场自发的头脑风暴就在文学部的大办公室里展开了，创作的激情一旦被点燃，便势不可挡。
他们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将徐载知提供的那些枯燥的案例资料，拆解、重组，填充进血肉和灵魂。
有人负责构建大师的语言体系，让他的每一句话都充满哲理和玄机。
有人负责设计弟子的心理活动，让他的每一次出场都暗藏伏笔。
还有人专门研究那些骗术手法，思考如何用镜头语言将其表现得更具迷惑性。
他们一直讨论到深夜，今天众人合力，中午便完成了这份堪称惊艳的初稿。
“徐组长，你那套理论，真是给我们上了一课！”
一个的年轻编剧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叹服，“我们写了这么多年的本子，还是头一次知道，反派还能这么写！”
众人一时间纷纷开口，主打一个人捧人高。
一阵寒喧后，徐载知摆脱了热情的编剧们，终于坐下开始真正的看起剧本。
然而，越看，他脸上的表情就越凝重，剧本很精彩，甚至可以说是惊艳。
悬念的设置、人物的塑造、戏剧的冲突，都远远超出了他最初对一个伪纪录片的设想。
艾编剧他们显然是把它当成一部真正的剧本在创作，而不是一个十五分钟的短片。
这里面不仅有大量的内心独白、复杂的场景调度，甚至还有一场大师与弟子因分赃不均而产生激烈冲突的动作戏。
“麻烦了，这活儿整大了。”
徐载知合上剧本，心中五味杂陈，惊喜是肯定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无从下手的犯难。
这份剧本，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目前的能力范围，他设想的伪纪录片，本来也就是自己能拍出来的水平，可现在这个剧本，他没这个本事。
可他抬起头，看着艾编剧和周围那一圈充满期待的眼神，心里清楚，这会要是说他拍不了，可太伤人了。
他马上露出一个笑容。
“各位老师，写的太好了，简直，简直超出我的预料。”
众人也笑起来，然后开始纷纷开始琢磨商量后面的四集剧本要去怎么写。
徐载知顿时头大如斗。
让你多嘴，让你没事科普什么冰山理论，这下玩大了吧。
《走近科学》变成电视剧了。
这就象他点了一份宫保鸡丁，结果后厨给他端上来一席满汉全席，菜是好菜，可自己这小桌子，根本摆不下，也吃不动啊！
他沉吟片刻，将艾编剧拉到了一旁的角落，压低了声音。
“艾老师，真的太感谢了，这个本子写得比我想象中好一百倍，简直就是艺术品。”
艾编剧听着夸奖，脸上笑开了花：“哪里哪里，主要还是徐组长你的框架搭得好。”
“但是。”徐载知语气变得有些无奈，“但是艾老师，这个剧本，它的制作难度可能有点超纲了，我本人完全没有去拍摄这个剧本的能力和水平。”
徐载知这话说的一点不假，人要认清自己的水平，你别看后世什么人都能当导演，那都是相当成熟的影视工业下才能完成的事情。
这个年头当导演，你没点真本事可真不行。
艾编剧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光顾着创作过瘾，却忽略了执行层面的现实困难。
“这……”艾编剧也犯了难，他挠了挠头，“那要不，我们再改改，把那些复杂的戏份删掉？”
可徐载知看了看他那样子，分明就是一点也不愿意，毕竟好不容易搞出了个心血之作。
徐载知想了想，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他凑近艾编剧：“艾老师，您说，咱们中心有那么多大导演，能不能请到一位来帮我们掌掌镜？”
“大导演？”艾编剧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徐组长，您要是说找个普通导演，我还能帮你联系，可大导演……。”
“您别看我们这些人和那些大导演，说起来都是电视剧制作中心的员工，那实际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们这儿的大导演，那都是腕儿，除了开大会能见一面，其他时候，我们跟人家唯一的关系就是都在这上班。”
徐载知想了想：“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呢？比如，通过领导去沟通？”
艾编剧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徐载知，说道。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我们这些写零碎活的，人微言轻，但您不一样，您是总台的组长，又是孙主任亲自对接的项目。”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暗示。
“您要的那种导演，那得领导去沟通，您回去找孙主任，把这个剧本给她看看，把困难跟她一说。”
“她要是觉得好，人家出面，领导之间就是写条子的事。”
徐载知点了点头，知道这一点就行。
职场嘛，人情世故，层层递进，只要确定这些大导演还听领导的话，那就好办了。
徐载知已经逐渐熟练起来。
“我明白了，艾老师，谢谢您。”
“客气了，徐组长。”
徐载知不再尤豫，他拿起剧本，向众人告辞。
“各位老师，剧本我先带回去研究，后续的剧本，就辛苦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