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台，大审片室。
并不是评论部那个。
徐载知和秦语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一个个身穿深色中山装或西装，步履稳健、气场强大的身影，在行政人员的引导下，鱼贯而入。
“张哥呢？”徐载知小声问了一句，试图缓解心头的紧张。
“他在楼下呢，”秦语也压低了声音，“说是受不了这气氛，等开始了再上来。”
虽然之前经历过《饭碗》的审片会，也见过李台这样的大领导，但今天的阵仗，还是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今天这场会，名义上是《走进科学》试播集的内部审看，但实际上，因为前期闹得沸沸扬扬的舆论风波，以及那封《日报》社论的推波助澜，它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业务探讨，而是一次关于宣传导向、科学精神乃至维稳工作的大考。
总台就是这一点比较让人费神。
站的太高，很多事情一旦沾上导向问题，就会被无线放大。
尤其是徐载知做的还是大师这种话题。
刚才，他甚至亲看看着两位公安部门的负责人走了进去，只怕还有什么配合的行动。
“徐组长，秦副组长，请进吧。”
一名行政干部走过来，客气的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两人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扇大门。
审片室内部极大，呈阶梯状分布，足以容纳上百人。
此时，前几排的内核局域已经坐满了人。
徐载知扫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
第一排正中，坐着一位的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正是总台的一把手，杨台。
而在杨台的左手边，坐着一位穿着灰色夹克的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他正低头翻阅着手中的资料。
徐载知倒是不认识，不过一看就是宣传部门的副职之类的人物。
右手边，则是《日报》的刘主任，正和旁边一位穿着警服高级警官低声交谈。
再往后，李副台长、各中心的一把手、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相比之下，徐载知和秦语这两个项目的实际负责人，显得是那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如果不是挂着项目组长的名头，他们恐怕连进这扇门的资格都没有。
没过多久，张牧之和一脸严肃的郑导也溜了进来，在他俩旁边坐下。
“这阵仗，够吓人的啊。”张牧之瞥了一眼第一排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不过，这才配得上咱们这片子！”
徐载知没接话，他现在只祈祷片子别出什么技术故障。
上午九点整。
李台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没有拿稿子，也没有过多的寒喧和铺垫，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大厅里回荡。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
“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对总台制作特别科普节目《走进科学》进行一次集中审看。”
“这个项目，是在当前伪科学泛滥，群众思想受到干扰的特殊背景下立项的。”
“它的初衷，是为了弘扬科学精神，破除封建迷信，回应社会关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考虑到这个项目的特殊性，以及它在形式和内容上做出的巨大创新与突破，台领导决定，在正式播出前，请相关部门的领导和专家，共同把把关。”
“片子时长较长，约60分钟，采用了一些非传统的叙事手法，希望大家在观看过程中，多提宝贵意见。”
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李副台长说完，向后点了点头。
“开始吧。”
随着这三个字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前方那块巨大的银幕上。
放映机激活的轻微嗡嗡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淅。
徐载知下意识的抓紧了扶手，手心里全是汗。
成败，在此一举。
屏幕亮起。
画面直接切入一片迷雾笼罩的深山。
沉闷、压抑的鼓点声，像心脏跳动一样，一下一下，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走进科学》特别篇。
正式开始。
深山的迷雾中，张牧之饰演的调查记者，正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泥泞的山路上跋涉。
画面并没有使用稳定的三脚架拍摄，而是采用了明显的手持跟拍。
镜头随着记者的呼吸和步伐微微晃动，一种强烈的、不加修饰的纪实感，瞬间扑面而来。
“这就是那个号称能用意念控制万物的大师隐居的地方？”
记者对着镜头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和疲惫。
第一排，那位宣传部门的副职微微皱了皱眉。
这种晃动的镜头，这种未经播音腔修饰的台词，与他看惯了的四平八稳的节目大相径庭。
“有点意思，但不象电视。”他低声对身边的杨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保留的审视。
杨台没说话，只是轻轻扶了扶眼镜，目光依旧盯着屏幕。
画面一转，来到了那间古朴的茅草屋前。
仙风道骨的大师正坐在松树下，与一群信徒谈经论道。
镜头在这里变得异常讲究，光线从树叶间洒落，在大师的白发和长衫上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边。
大师缓缓抬手，指向不远处石桌上的一个茶杯。
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
那只茶杯，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的、一点点的平移了起来！
“嘶。”
审片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后排几个部门主任，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溜圆。
这怎么做到的？
虽然明知道是假的，是在拍戏，但那种极度真实的质感，还是让人产生了一种本能的震撼。
“有点门道。”那位公安部门的负责人也不由得挑了挑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在审视一个高明的犯罪现场。
随着剧情的深入，审片室里的气氛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原本那种带着挑剔审视的疏离感，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剧情牢牢抓住的沉浸感。
张牧之坚持保留的长镜头，赋予了人物极强的张力和内心戏。
记者在发现线索时的狂喜、被大师戏耍时的愤怒、面对受害者时的无奈，每一个眼神都让人感同身受。
而徐载知坚持的快节奏剪辑，则象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观众的情绪一路狂奔。
每当剧情稍微平缓，就会立刻抛出一个新的悬念，或者一个惊人的反转。
大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那个神秘的弟子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记者真的能揭穿这个完美的骗局吗？
一个个问号，像钩子一样，钩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不知不觉间，那些原本靠在椅背上的领导们，身体都不自觉的前倾，神情专注。
所有人都被吸进了那个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里。
他们忘记了这是在审片，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完全沉浸在了一种久违的，纯粹的观影体验中。
当庆姐饰演的女富商，在真相大白后，瘫软在地，那种信仰崩塌后的绝望与空洞，被特写镜头无限放大时，徐载知清淅的听到前排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当剧情推进到最高潮。
记者在深夜潜入大师的密室，发现了那个精心设计的机关暗道时。
镜头运用了极具压迫感的快速剪辑，配合着令人心跳加速的音效，将那种紧张、窒息的氛围喧染到了极致。
“漂亮！”
前排，不知道是谁没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
然而，真正的震撼还在后面。
当所有的谜底揭开，当大师那副贪婪、鄙俗的真面目被彻底撕碎后。
画面一转，进入了最后的科普环节。
原本以为这会是枯燥的说教，但徐载知再次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
科学院的物理学泰斗何老，并没有坐在演播室里念稿子。
他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简易的实验室里，面前摆着和片中一模一样的道具。
“所谓的隔空取物，不过是利用了磁场和静电的简单原理……”
何老一边说着，一边亲手演示。
他拿出一块强力磁铁，轻轻一晃，桌上的茶杯果然动了起来。
简单、直观、无可辩驳。
那一刻，之前铺垫的所有神秘、所有敬畏，在科学的真理面前，瞬间土崩瓦解，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荒谬。
一种智力上的巨大愉悦感，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通透感，油然而生。
这才是科普！
不是高高在上的灌输，而是像剥洋葱一样，让你亲眼看到内核的真相。
影片的最后，画面定格在记者那个意味深长的背影上，字幕缓缓浮现：
“拨开迷雾，眼见为实，相信科学，拒绝迷信。”
灯光亮起。
审片室里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没有掌声，没有议论。
这是一种复杂的沉默。
所有人都在回味，那种从视觉冲击到情感共鸣，再到理性升华的完整体验，实在是太强烈，太新奇了。
它打破了在场所有人对电视节目的固有认知。
太大胆了！太离经叛道了！
但也，太好看了！
徐载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沉默，到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
就在这时，第一排正中，杨台缓缓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