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仿佛浸透了水银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张野感觉自己在下沉,向着某个冰冷刺骨的深渊坠落,身体每一处伤口都在尖叫,火辣辣的疼,但意识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朦胧而遥远。
他好像听到了声音。很多声音。焦急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压抑的哭泣?
谁在哭?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焊死了。他想动动手指,身体却像不是自己的,只有意识在黑暗的海底徒劳地挣扎。
然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滴在了额头上。
不是水。更粘稠,带着淡淡的苦涩草药味。那液体沿着额角滑下,渗入皮肤,带来一阵奇异的清凉感,像闷热夏夜里突然吹来的一缕山风,将他混沌的意识撬开了一道缝隙。
“会长!会长你能听见吗?”
是林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努力维持着镇定。
张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动了!初夏姐,会长他动了!”
更多的冰凉液体滴落,这次是点在太阳穴和人中。清凉感更强了,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入昏沉的大脑,驱散那厚重的黑暗。
张野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的光影和人影轮廓。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上,身下垫着干燥的茅草,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是秦语柔的。周围是熟悉的岩洞石壁,但光线比平时亮,几盏油灯被集中放在他附近。
李初夏和林小雨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李初夏脸色苍白,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手里捏着一支细竹管,竹管末端还在滴着淡绿色的药液。林小雨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正用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会长,你醒了!”林小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喜极而泣。
张野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别动,也别说话。”李初夏按住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你失血过多,全身大小伤口二十七处,左肩胛骨骨裂,右肋第三根肋骨可能骨裂,内脏有轻微震伤。我刚给你用了强效镇痛剂和‘回春散’,至少需要静卧六个时辰,否则伤口可能崩裂,留下永久性损伤。”
张野缓缓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他尝试转动眼球,观察四周。岩洞里人很多,但出奇地安静。矿工们或坐或站,聚集在稍远的地方,目光都投向他这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敬畏,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看到赵铁柱和王虎靠在岩壁边,两人身上都缠着绷带,赵铁柱的左手吊在胸前,王虎额头包着一大块染血的布,但都还活着。周岩坐在角落里,正用破布擦拭着工具上的血迹,动作机械而疲惫。王铁军和秦语柔站在洞口附近,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凝重。
“战况怎么样?”他终于挤出声音,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寒月阁介入,双方暂时停火了。”李初夏一边检查他肩上的绷带,一边低声说,“他们的‘维和队’把傲世的主力隔在了东侧鹰嘴岩外,南线那一百人也退回去了。现在迷雾谷内算是暂时的安全区。”
安全区?
张野心里并没有放松。楚清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介入?仅仅是因为“维护市场经济秩序”?这个理由太官方,太站不住脚。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寒月阁带队的是谁?”他问。
“是楚清月本人。”林小雨小声说,“她就在谷口那边,带着大概两百人,全是精锐。刚才她派了个传令兵过来,说想见你。”
楚清月亲自来了?
张野的心微微一沉。这意味着事态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也更微妙。
“会长,”秦语柔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有个情况,必须让你知道。”
张野看着她。情报组长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依旧冷静锐利。
“寒月阁介入的理由,表面上是‘维护游戏内市场经济秩序’。但他们实际做的,是在我们和傲世之间,画了一条‘停火线’。现在的情况是:傲世的主力被挡在停火线以东,无法进攻我们;但我们的人,也无法穿过停火线去攻击傲世,或者去接应更多可能还在矿区等待的矿工。”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楚清月明确表示,寒月阁的‘维和’只会持续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无论双方是否达成和解,他们都会撤出。”
四十八小时。
张野立刻明白了楚清月的用意。这不是无条件的救援,这是一次有严格时间限制的“政治介入”。她给了拾薪者一个宝贵的喘息机会,但机会只有两天。两天内,拾薪者必须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整合现有力量,转移伤员,或许还要尝试与傲世谈判?或者为下一轮冲突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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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见我,”张野说,“什么时候?”
“随时。”秦语柔说,“但你的身体状况”
“扶我起来。”张野打断她。
“会长,你的伤”
“扶我起来。”张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李初夏和林小雨对视一眼,最终妥协。她们小心翼翼地将张野搀扶起来,让他靠坐在岩壁边,背后垫上茅草和旧衣物。
每动一下,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尤其是左肩和右肋。张野的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脸色更加苍白。但他咬紧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
“给我点水。”他说。
林小雨赶紧递过水囊。张野小口抿着,温热的液体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他闭目缓了几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和锐利,尽管脸色依然难看。
“请她进来吧。”他对秦语柔说,“就在这里见。”
秦语柔点点头,转身离去。
岩洞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着。矿工们自觉地向后挪动,腾出中间一片相对宽敞的空间。赵铁柱和王虎挣扎着站直身体,护卫在张野两侧。周岩也收起工具,默默站到稍后一点的位置。王铁军依旧守在洞口,但目光投向了外面。
几分钟后,脚步声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的脚步声。轻盈、稳定,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
先出现在洞口的是秦语柔,她侧身让开。紧接着,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楚清月。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身华丽的、绣着繁复银月纹饰的长袍,而是换了一身简洁利落的深蓝色猎装,外套一件镶着银色滚边的皮质软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薄施脂粉,但掩不住眉宇间的一丝疲惫,以及那双秋水般眸子里沉淀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思虑。
她的装扮很低调,甚至可以说是朴素,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与贵气,依然让她与周围这个简陋、粗糙、弥漫着汗味和药味的岩洞环境格格不入。
她身后跟着两名护卫,同样身着寒月阁制式的银蓝皮甲,腰间佩剑,但都停在洞口,没有进来。
楚清月的目光扫过岩洞,扫过那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矿工,扫过地上简陋的铺位和医疗器具,最后,落在了靠坐在岩壁边、脸色苍白如纸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张野身上。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张野现在的样子确实很狼狈。粗布衣被血浸透又干涸,变成深褐色,多处破损,露出下面包裹着绷带的伤口。脸上、手上都是血污和尘土,只有那双眼睛,像两簇在灰烬中顽强燃烧的火焰,明亮、坚定,没有丝毫退缩或祈求。
两人对视了几秒。
岩洞里静得能听到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然后,楚清月率先开口,声音清泠,像山涧溪流撞击玉石:“曙光会长,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霜月寒会长客气了。”张野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该说抱歉的是我们,这里条件简陋,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无妨。”楚清月摇摇头,她向前走了几步,在离张野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一个既不远得生疏,也不近得冒犯的距离。她看了一眼张野身上的伤,眉头微蹙:“伤势如何?”
“死不了。”张野说得很平淡,“多谢寒月阁及时援手。”
“援手谈不上。”楚清月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谈论一笔普通的生意,“寒月阁作为晨曦城地区有影响力的公会之一,维护游戏内正常的经济秩序和市场环境,是分内之事。傲世公会近期的一系列行为——恶意压价、垄断资源、滥用武力欺压生活玩家——已经严重扰乱了区域经济的稳定和玩家社群的和谐。我们介入,是出于公会责任,也是出于对《永恒之光》游戏环境长远发展的考虑。”
这番话滴水不漏,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张野听出了弦外之音。“公会责任”、“游戏环境长远发展”——这些大词背后,隐藏的是寒月阁自身利益的考量。楚清月在表明立场:她不是站在拾薪者这边,她是站在“秩序”这边。谁破坏秩序,她就制止谁。今天傲世破坏秩序,她制止傲世;如果明天拾薪者破坏秩序,她同样会制止拾薪者。
这是一个精明而冷静的姿态,既给了拾薪者帮助,又划清了界限,保留了未来所有的可能性。
“霜月寒会长高义。”张野微微颔首,没有拆穿,也没有感激涕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么,寒月阁打算如何‘维护秩序’?”
“我们已经建立了临时停火区。”楚清月说,“四十八小时内,傲世公会不得跨过停火线进攻你们,你们也不能主动攻击傲世。双方可以借此机会进行沟通,商讨解决争端的方案。当然,如果四十八小时后仍无法达成共识,寒月阁将撤出,不再干涉双方后续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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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通?”张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讽刺意味的弧度,“跟傲世凌云沟通?让他放弃垄断,提高收购价,不再杀矿工?”
楚清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至少,这是一个尝试的机会。也许可以通过谈判,划定各自的资源采集范围,建立基本的规则”
“规则?”张野打断了她,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规则是强者制定给弱者的枷锁。当强者发现枷锁困不住自己想宰杀的羔羊时,他们就会亲手砸碎规则。霜月寒会长,你觉得傲世凌云现在,还会愿意跟我们讲规则吗?”
楚清月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更深的理解。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那么,曙光会长,你们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据我观察,你们这里聚集了超过四百人,粮食、药品、武器都严重短缺。即使没有傲世的进攻,你们又能支撑多久?”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岩洞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野身上。这也是他们心底最大的疑问和恐惧。
张野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思考。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看向楚清月:“我们打算离开。”
“离开?”
“对。离开晨曦城区域。”张野说,“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傲世不会放过我们,除非我们跪下,或者死绝。我们不想跪,也不想死绝,所以只能走。”
“走去哪里?”楚清月追问,“《永恒之光》虽然地图广阔,但各大主城周边的资源点早就被瓜分殆尽。你们带着几百个缺乏战斗力的矿工,能去哪里?去更高级的危险区域?还是去投靠其他大公会?”
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但也一个比一个现实。
张野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疲惫,有决绝,也有一丝奇异的坦然:“霜月寒会长,你知道‘拾薪者’这个名字的来历吗?”
楚清月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寒冬长夜,旅人疲惫,篝火将熄。总得有人,去捡拾那些散落在冰冷荒野里的、不起眼的枯枝败叶,把它们带回来,添进火堆。”张野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洞里缓缓流淌,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火不会自己燃起来,光明不会自己到来。得有人去做这件事,哪怕他自己可能冻死在捡柴的路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矿工们粗糙而坚定的脸:
“我们现在,就是在捡柴。去别人不愿意去、不屑于去的地方,捡那些别人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也不屑于弯腰去捡的‘柴’。迷雾谷深处,死亡泥沼对岸,甚至更远的、地图上标记着骷髅的危险区域总有地方,能让想活着的人,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饭吃,挺直腰板喘一口气。”
他重新看向楚清月,眼神清澈而明亮:
“至于能不能走到,能不能活下来那是我们自己的事。寒月阁给了我们四十八小时,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岩洞里一片寂静。
矿工们看着张野,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明确了方向的亮光。是的,留下是死路,那就走!走到天边,走到死,也要站着走!
楚清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张野,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翻涌。这个赤脚站在尸山血海中、此刻重伤虚弱却依然目光如炬的年轻人,和她见过的所有玩家、所有会长都不同。他不谈利益,不谈胜负,谈的是“捡柴”,是“挺直腰板喘一口气”。
这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在这种残酷的生存游戏里,本该是第一个被碾碎的泡沫。
可他却带着一群人,硬生生从绝境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愚蠢?还是了不起?
楚清月最终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给出任何建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
“我明白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雕刻着寒月徽记的令牌,递给旁边的秦语柔:“这枚令牌,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在寒月阁设立的三个临时补给点,兑换一定限额的食物、清水和基础药品。算是我个人对‘捡柴人’的一点资助。”
秦语柔接过令牌,看向张野。
张野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多谢。”
“不必。”楚清月转身,准备离开。走到洞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很轻、但确保张野能听到的声音说:
“四十八小时。”
“我只能做到这里。”
“接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
“看你了。”
说完,她带着护卫,身影消失在洞外的光线中。
岩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野靠坐在岩壁边,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楚清月最后那句话,像一枚细针,轻轻刺在他心头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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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做到这里。
接下来,看你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承诺,甚至没有明确的支持表态。但这简简单单两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却巨大无比。
她承认了她能力的界限——寒月阁会长这个身份带给她的掣肘,家族的压力,与其他大公会维持表面平衡的需要,都让她无法公开、彻底地站在拾薪者这边。四十八小时的“维和”,一面令牌的“资助”,已经是她在当前形势下能做的极限。
她也明确了她对张野的期待?或者说,某种程度的认可?她将接下来的重担,清晰地放到了张野肩上。她选择相信,这个赤脚的年轻人,有能力在四十八小时后,带着这群被世界抛弃的人,找到一条活路。
这是一种沉重无比的信任。
张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围在身边的同伴们。赵铁柱、王虎、周岩、秦语柔、李初夏、林小雨、王铁军还有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矿工们。
“秦语柔,”他开口,声音稳定了许多,“用令牌,去换我们能带走的最多的干粮、清水和药品。不要换笨重的东西,要轻便、高能量、易储存的。”
“是。”
“周岩,北侧栈道情况?”
“已经凿通!”周岩立刻回答,“虽然窄,但能过人。通到后山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谷,暂时没有发现危险怪物。”
“好。”张野点头,“铁柱,王虎,你们俩还能动吗?”
“能!”两人异口同声。
“铁柱带第一队,王虎带第二队,立刻开始组织人员,通过栈道向后山转移。老人、孩子、伤员优先,然后是妇女,最后是青壮年。分批走,保持安静,不要拥挤。”
“明白!”
“铁骨!”张野看向人群中的那个汉子。
“在!”
“你带第三队,负责殿后。等大部分人转移完毕,你们再走。走之前,把这里能带走的工具、材料全部带走,带不走的毁了。”
“是!”
“教官,”张野看向王铁军,“你统筹全局,确保转移有序。秦语柔,你派可靠的人,潜回矿区外围,用你们矿工的暗号,把我们要离开的消息传出去。告诉那些还想走的人——最后的机会,明天日落前,北坡岔道口老地方,过时不候。”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没有犹豫,没有拖沓。众人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岩洞里虽然依旧拥挤,却不再是绝望的混乱,而是一种充满紧迫感的、有序的忙碌。
张野在众人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他拒绝了躺担架的建议,坚持要自己走到栈道口。
“会长,你的伤”李初夏急道。
“死不了。”张野重复了这句话,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上,每走一步,伤口都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一步步向前挪动。
他必须站着走。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还能走。
走到栈道入口时,这里已经排起了长队。矿工们扶老携幼,背着简陋的行李,沉默而有序地等待着通过那条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岩缝。
看到张野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充满了信赖和一种近乎信仰的光芒。
张野停下脚步,看着这些即将跟着他踏上未知前路的人们。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眼里有恐惧,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知道,你们怕。”张野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怕前面的路更险,怕傲世追上来,怕饿死,怕冻死,怕死得不明不白。”
人群寂静无声。
“我也怕。”张野说,坦诚得让人意外,“我怕带不好你们,我怕我的决定害死更多的人,我怕我们走了半天,最后还是个死。”
他顿了顿,赤脚在岩石上微微挪动,感受着大地传来的、沉稳坚实的支撑:
“但我更怕,留下来,跪着活。”。”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从胸膛深处迸发出的力量:
“这世界不该是这样!”
“至少,我们走过的路,我们到过的地方,不该是这样!”
他指向那条黑黢黢的栈道裂缝:
“前面是黑,是未知,是可能摔死、饿死、被怪物咬死。”
“但后面——”
他回身,指向岩洞外,指向那片他们刚刚逃离的、被傲世阴影笼罩的矿区:
“是看得见的死。”
“是跪着生,然后像条狗一样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人群,一字一句,像是用凿子刻在石头上:
“所以,我选前面。”
“你们呢?”
短暂的沉默后。
山石第一个举起手,这个六十三岁的老矿工,背着自己受伤的孙子,嘶哑着嗓子喊:“我跟会长走!”
,!
“我也走!”
“走!”
“走他娘的!”
吼声在裂缝口回荡,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张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第一个侧身挤进了那条狭窄的栈道裂缝。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岩缝极窄,两侧粗糙的岩壁几乎蹭着他的身体。脚下是刚刚凿出来的、凹凸不平的石阶,有些地方还有渗水,湿滑难行。每走一步,伤口都被挤压、摩擦,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减速。他赤脚感知着脚下的每一寸石面,选择最稳固的落脚点,用手扶着湿冷的岩壁,一步一步,坚定地向黑暗深处走去。
身后,长长的队伍,沉默而有序地跟上。
像一条悄无声息、却决绝无比的溪流,流入大山的腹腔,流向那个谁也不知道是希望还是终结的彼方。
栈道很长,也很黑。只有零星几支火把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张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疼痛、失血、疲惫像三只恶鬼,不断撕扯着他的意识。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耳畔响起嗡鸣,好几次他都差点滑倒,全靠扶着岩壁才稳住。
不能倒。
倒在这里,后面的人怎么办?
他咬着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继续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不是火把,是自然光!
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光点越来越大,终于,他挤出了狭窄的栈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小山谷。面积不大,但地势相对平缓,有溪流穿过,草木丰茂。虽然依旧荒凉,但比起迷雾谷那个随时可能被攻破的岩洞,这里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先期抵达的周岩已经带人开始清理营地,搭建简易窝棚。看到张野出来,他连忙迎上来。
“会长,你”
“我没事。”张野摆摆手,走到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伤口疼得他几乎虚脱,但他强撑着,看着陆续从栈道中走出的矿工们。
一张张疲惫但终于松一口气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他们,暂时活下来了。
李初夏和林小雨带着医疗组,立刻开始在新的营地里搭建急救点。秦语柔拿着令牌,带着几个人,朝着寒月阁补给点的方向潜去。赵铁柱和王虎开始布置警戒哨。铁骨带着殿后队伍,最后一批走出栈道,并按照命令,用炸药和巨石,将栈道入口彻底封死。
后路已断。
只能向前。
傍晚时分,秦语柔带回了第一批补给:几大袋粗麦饼,几十囊清水,还有不少基础的止血草药和绷带。东西不多,但足够应急。
张野靠坐在自己的简易窝棚边,就着清水,慢慢啃着干硬的麦饼。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谷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秦语柔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楚清月派人送来的。指名给你。”
张野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没有寒月阁的徽记,只有一行清秀而略显匆忙的字迹:
【银矿情报已收到,谢。】
【小心东面。血爪未撤,可能在等援军。】
【四十八小时后,我不会再来。】
【保重。】
【——清月】
纸条很轻,但张野却觉得重逾千斤。
他看完,将纸条凑到油灯火苗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然后,他抬头看向东方——那是晨曦城的方向,是傲世的方向,也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夕阳正在沉入远山,天空被染成壮丽的血红。
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喘口气,可以吃一顿不算饱但至少安全的饭,可以看着星星,而不是刀剑。
张野吃完最后一口饼,将水囊里的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缓缓躺下,闭上眼睛。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脑子里回荡的,是楚清月纸条上最后那两个字: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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