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县国土局办公楼三层的灯光还亮着三盏。
吴良友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把件——那是刀宏伟上周托人送来的“小玩意儿”,说是新疆朋友捎来的土特产。
玉质细腻,雕工精湛,市场价少说五位数。
他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玉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刀宏伟落网已经一周了,但该收的东西还是照收不误。
这是规矩——事情可以办砸,但态度要到位。
刀宏伟懂规矩,所以他的人虽然进去了,但该打点的环节一个没少。
窗外的月光很好,院子里新栽的玉兰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吴良友想起白天省厅工作组找他谈话时的场景。
组长周正那个书呆子,推着厚厚的眼镜,一板一眼地问:“吴局长,刀宏伟案发前,有没有向您输送过不正当利益?”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哦,对,他叹了口气,面露痛心:“周组长,不瞒您说,刀宏伟确实多次想拉拢我,送过烟酒,我都让办公室退回去了。但这个人太狡猾,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我是真不知道……”
话说得诚恳,表情到位,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当然,刀宏伟送来的不止烟酒。
抽屉里那块江诗丹顿,保险柜里那二十万现金,还有儿子在省城重点中学的“借读名额”——这些自然不能提。
提了,他现在就该在纪委谈话室,而不是站在这里欣赏月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吴局,东西在老地方,您随时来取。”
吴良友眼神一凛,迅速删除短信。
这是他和某个人的约定——用一次性手机卡,发完即废。
老地方指的是城南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储物柜,钥匙在他办公桌第三个抽屉的夹层里。
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
他只需要按规矩办事:收到短信,去取东西,转交给该给的人,然后账上会多一笔“顾问费”。
这是他在国土系统摸爬滚打二十年的生存哲学:做事留三分,话不说满,把柄不落单。
刀宏伟就是太贪,太急,才会栽跟头。
而他吴良友,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长两短。
“进。”
林少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吴局,您要的王二雄近三年的工作汇报材料。”
“放桌上。”吴良友转身,脸上已经换上严肃的表情,“少虎,坐。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林少虎在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这个办公室主任跟了他五年,做事细心,口风也紧,是局里少数几个他能用的人之一。
“王二雄这个人,你怎么看?”吴良友问。
林少虎斟酌着用词:“王主任是老同志了,工作经验丰富,在杨柳镇当了八年所长,去年才调到城关所。平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
“踏实?”吴良友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少虎啊,在咱们系统里,‘踏实’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未必。”
他走到办公桌前,翻开林少虎带来的文件夹。
里面是王二雄三年来的工作总结、项目汇报、会议记录,厚厚一摞,但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套话。
“你看这里,”吴良友指着其中一页,“杨柳镇李家村土地复垦项目,王二雄的汇报里写‘进展顺利,群众满意’。但我记得,那个项目最后烂尾了,村民还去市里上访过。”
林少虎心里一紧:“是有这回事。当时县里还成立了调查组,结论是施工方资金链断裂。”
“施工方是谁找的?”
“是……王主任推荐的。”
“这就对了。”吴良友合上文件夹,“一个烂尾项目,他汇报里写得花好稻好。是工作失误,还是有意隐瞒?少虎,你觉得呢?”
林少虎额头冒汗。
他听懂了吴良友的意思——王二雄有问题,而且吴良友要查他。
“吴局,王主任毕竟是老同志,要不要先找他谈谈?”
“谈什么?打草惊蛇?”吴良友摇摇头,“少虎,你还年轻。有些人,表面越是老实,背后越是复杂。王二雄在杨柳镇待了八年,刀宏伟的矿就在杨柳镇。你说,他能一点不知道?”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林少虎突然明白了——吴良友不是要整顿队伍,是要清理门户。
刀宏伟虽然倒了,但和他有牵连的人还在。
这些人,就是定时炸弹。
“那您的意思是……”
“你明天去趟城关所,以检查档案规范化建设的名义。”
吴良友递过一张纸条,“重点查这几年的项目档案,特别是涉及土地审批、矿产监管的。有什么发现,直接向我汇报。”
林少虎接过纸条,上面列了七八个项目名称。
他认出来,这些都是杨柳镇当年的重点项目,或多或少都和刀宏伟的公司有过交集。
“明白。”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吴良友叫住他,“少虎,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声张。”
“您放心。”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重新站到窗前。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是我。”他压低声音,“王二雄那边,可以动了。按计划来。”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吴良友笑了笑:“放心,好处少不了你的。老规矩,账走境外。”
挂了电话,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把便利店储物柜的钥匙,在指尖转了两圈。
棋局已经布好,棋子开始移动。
而他,既是棋手,也是棋子。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会被吃掉,有些人能走到最后。
深夜的梓灵县城,灯火渐次熄灭。
只有国土局三楼那盏灯,还亮了很久。
灯光下,吴良友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王二雄,杨柳镇八年,疑点有三:一、李家村项目;二、设备采购账目;三、与刀宏伟私交。”
写完,他撕下这页纸,用打火机点燃。
纸在烟灰缸里慢慢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撮灰烬。
有些事,只能记在脑子里。
有些秘密,必须带进坟墓。
窗外,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月亮。
夜色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