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培训中心在省城东郊,是一栋十二层的现代化大楼。
林少虎报到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这里与县局的巨大差距——设施先进,管理规范,学员来自全省各地,都是国土系统的骨干。
他的宿舍在八楼,两人一间,室友是邻市的一个科长,姓刘,四十出头,很健谈。
“林主任,你们梓灵最近很出名啊。”老刘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刀宏伟那个案子,动静不小。”
林少虎心里一紧:“刘科长也听说了?”
“全省系统谁不知道?”老刘压低声音,“我听说,牵扯出不少人,省厅都有领导被约谈了。”
“是吗?我还不太清楚。”
“你刚从县里来,可能消息不灵通。”老刘说,“我有个同学在省纪委,说这个案子还没完,可能会往深里挖。”
林少虎装作不在意:“挖就挖吧,该抓的抓,该办的办。”
“话是这么说,但水太深。”老刘摇摇头,“咱们这些小喽啰,还是埋头干活,少掺和这些事。”
这话说得实在。林少虎点点头,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培训课程排得很满,上午理论课,下午案例分析,晚上还有小组讨论。
林少虎学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他想,既然来了,就要学点真东西回去。
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第三天下午,课程结束后,林少虎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林少虎同志吗?我是省纪委的孙正平。”
孙处长!林少虎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孙……孙处长,您好。”
“听说你来省里培训了,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聊。”孙正平的声音很平和,但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晚上有小组讨论。”
“我帮你请假。”孙正平说,“七点,培训中心对面的茶楼,二楼包间。”
挂了电话,林少虎手心都是汗。
吴良友给他的那个电话号码,他还没打,对方就先找上门了。
这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
晚上七点,林少虎准时来到茶楼。
包间里,孙正平已经在了,穿着便服,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中年男人。
“小林,坐。”孙正平给他倒茶,“培训还习惯吗?”
“习惯,课程很充实。”林少虎拘谨地坐下。
“那就好。”孙正平笑了笑,“吴良友局长跟我提过你,说你能力强,值得培养。”
“吴局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事实。”孙正平看着他,“小林,我开门见山吧。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您说。”
“关于余文国的死,你知道多少?”
果然是为了这个。
林少虎心跳加速:“我知道的不多,余所出事时,我在办公室值班。”
“那事后呢?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林少虎犹豫了。说,还是不说?
孙正平看出他的犹豫,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林少虎接过,是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账户名是“吴良友”,近三年有多笔大额入账,来源都是“咨询费”“劳务费”,汇款方是几家不同的公司,但法人代表都是刀宏伟的亲属或手下。
“这……”
“这是我们从刀宏伟公司查到的。”孙正平说,“吴良友收受刀宏伟贿赂,证据确凿。”
林少虎感到一阵眩晕。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看到证据,还是难以接受。
“还有这个。”孙正平又推过一份文件,是通讯记录,“余文国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吴良友的。通话时长三分钟。”
三分钟,足够说很多事。
“孙处长,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们需要你配合。”
孙正平直视他的眼睛,“我们知道你是正直的干部,也知道你在县局发现了些东西。小林,现在是关键时刻,希望你能站在正义一边。”
“我怎么配合?”
“把你掌握的情况,如实告诉我们。”孙正平说,“特别是王二雄那些档案的问题,还有姚斌说过的那些话。”
林少虎沉默了。
他在权衡利弊。
告诉孙正平,就等于背叛吴良友。
但吴良友如果真的犯罪,背叛他就是应该的。
不告诉,就是包庇犯罪,自己也成了共犯。
“孙处长,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孙正平点头,“但时间不多了。吴良友那边,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在调查他。如果他先下手……”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离开茶楼,林少虎走在回培训中心的路上。
夜晚的省城灯火辉煌,车水马龙,但他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手机响了,是吴良友打来的。
“少虎,培训怎么样?”
“挺好的,课程安排很紧。”
“那就好。”吴良友顿了顿,“对了,孙处长找过你了吧?”
林少虎心里一紧:“您怎么知道?”
“他跟我打过招呼,说想找你了解些情况。”吴良友语气轻松,“少虎,孙处长是我的老朋友,他问什么,你照实说就行。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说得坦荡,但林少虎听出了试探。
“吴局,孙处长问了我余所的事,还有王主任的档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知道的不多,让他问您。”林少虎留了个心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吴良友笑了:“回答得好。少虎,你成熟了。”
“吴局,孙处长那边,我该怎么应对?”
“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吴良友说,“记住,你只是办公室主任,很多事不了解很正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说不知道。”
这是教他如何应付调查。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吴良友说,“好好培训,别的事不用操心。对了,周末有空的话,去我家看看你阿姨,母亲常常念叨你呢。”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你的家人还在梓灵。
挂了电话,林少虎站在路边,看着车流。
前有孙正平,后有吴良友。
他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回到宿舍,老刘还没睡,正在看书。
见他脸色不好,关心地问:“林主任,没事吧?”
“没事,有点累。”林少虎勉强笑笑。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课呢。”
躺在床上,林少虎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想起了很多事——刚进国土局时,吴良友手把手教他看图纸;第一次独立完成项目时,吴良友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家里老人生病时,吴良友帮忙联系医院……
这些好,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现在的吴良友,还是当年的吴良友吗?
人,是会变的。
在权力和金钱面前,很多人都会变。
也许吴良友一开始是好的,但走着走着,就走歪了。
而现在,他林少虎也走到了岔路口。
向左,还是向右?
他不知道。
窗外,夜色深沉。
省城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霓虹灯的光芒,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