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蹄踏入那幽深的城门洞时,两个守门的小吏正准备把门关上。
却被这忽然伸进来的马头惊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再次举起了插在墙眼上的火把。
火光摇曳,橘黄色的光晕首先映照出的,是一片森冷如铁的鱼鳞甲叶。
还没等他们看清马上之人的脸,那火光便顺着马鬃滑落,照亮了马鞍旁悬挂的一串东西。
那是左右各四颗随着马步轻轻晃动的人头。
断颈处的血早已凝成了黑痂,死不瞑目的灰白眼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两个小吏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瞳孔瞬间收缩起来。
他们像是被掐住了脖颈,猛地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身子更是紧紧贴著墙根。
左青风没有停留,只是随口丢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领了赏钱我还要出门。”
说完,他双腿微夹马腹踏入了归雁县城的长街。
直到马蹄声远去,两个小吏才觉得腿脚发软。
身子晃了晃,差点瘫坐在地上。
那几颗随着马鞍晃荡的人头,带来的威慑力,竟比那身代表着权势的盔甲还要大上几分。
在这个乱世,律法是写在纸上的,而生死是挂在腰间的。
一个摸不著,一个却能看得清楚。
左青风随手拦了个打更人,问清了县衙的方向,便策马疾驰而去。
等到他赶到县衙门口时,那面巨大的鸣冤鼓旁,正站着两个摇摇晃晃值夜的衙役。
两人面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一身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我就说城西那个刘寡妇”
其中一人正说得唾沫横飞,在那百无聊赖的夜色里,用荤段子打发著这该死的寂寥。
显然,他们笃定这个时辰,不会有人来触这衙门的霉头。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突兀地踏破了县衙门口的宁静。
那两个衙役茫然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一人一马。
酒精麻痹了他们的神经,其中一人竟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火把举了起来,直愣愣地往左青风的脸上怼去。
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大胆,居然敢冲撞衙门。
火光刺眼,瞬间照亮了左青风脸上那副怪异的黑色墨镜。
还没等他们看清镜片后是什么,一声如雷般的暴喝便在他们耳边炸响。
“找死,值夜之人竟然敢饮酒!”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孙校尉的凶煞之气,被左青风模仿了四五成。
那两个衙役被吼得浑身一哆嗦,脑子里的那点酒意瞬间就被吓醒了大半。
条件反射般地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你们县令呢?快滚进去禀报!”
“绝龙岭那帮劫匪,已经被我们弟兄剁碎在城外了!”
“城外还有百十来号弟兄等著领赏钱,耽误了军机,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听到绝龙岭的劫匪,两人身子又忍不住的一哆嗦。
都不用细看那盔甲上泛著的冷光,光是敢在县衙门口这么大吼大叫的做派,除了雁门关那群兵痞莽夫,还能有谁?
没有任何怀疑,因为根本不敢怀疑。
那个举火把的小吏眼角余光瞥见了白马上挂著的几颗熟悉面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触电般地缩回手,赶紧把腰间的长刀往身后藏了藏。
他生怕眼前这位校尉大人误会自己有挑衅的意思,顺手把自己也给砍了凑数。
刚才借酒壮起的一点胆子,此刻散得干干净净,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像蚊子一样细若游丝。
“将军!将军息怒!小的这就去禀报!这就去!”
左青风冷哼一声。
“我等得起他,但我外面那些弟兄可等不得。”
“速去!”
这一声催促,吓得那两个衙役连忙起身往衙门里冲去。
看着两人狼狈的背影,左青风面无表情,但握著缰绳的手心,却微微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其实是有些心虚的。
这身盔甲骗骗世人可能还行,但他现在面对的,可是一县之主。
虽然按照大乾律例,他给自己套上一身“从六品上”的校尉盔甲,比县令的七品要高一点。
可官场上的事,军是军,政是政。
他怕这县令是个死读书的,不买他的账。
他更怕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绝龙岭这帮劫匪,本就是这县令养肥的一群饿狼。
如果是那样,今晚这就不是来领赏,而是自投罗网。
到时候,恐怕就真的只能靠两把刀,杀出一条血路了。
反正自己盔甲下的样子,没人见过。
好在,他的担心有一半是多余的。
不过片刻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影壁后面传了出来。
县令快步走了出来的,身上的官服和靴子倒是穿得板正。
显然还没有准备休息。
借着门口的火把,左青风看清了这位父母官的脸。
50来岁,个子不算高,长相平凡,倒是比四十好几的老李看着年轻不少。
在这个狗日的年代,一个芝麻大的县令,大半夜的不睡觉,活得竟然也这么卷吗?
兑换赏钱的过程,顺利得有些让左青风心里发毛。
并没有想象中的推诿扯皮,甚至连查验首级的过程都快得离谱。
那个看似老实巴交的县令一声令下,后堂便有人端出了沉甸甸的托盘。
整整四百八十两,全是成色十足的现银,白花花的直晃眼睛。
这些银子上面没有一丝灰尘,显然不是临时凑的,而是早就备好放在那里等人的。
只是这县令大概也没想到,领赏的人,居然来的那么快。
左青风没客气,伸手将银子扫入早已准备好的布袋。
沉闷的撞击声在鸣冤鼓下格外刺耳。
县令没有看银子,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那匹自始至终安安静静的白马。
左青风将布袋挂在马背上,隔着墨镜,用沙哑的嗓音笑了笑。
“这马充公了,大人没意见吧?”
县令脸上的肉抖了一抖,随即大声笑了起来。
“应该的,应该的,校尉大人为民除害,一匹马而已,何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