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杨令薇的闺房。
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杨令薇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木然地走到梳妆台前。
却没有坐下,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铜镜中自己惨白如鬼的脸。
镜中人脸色惨白如纸,唇上精心描绘的胭脂早已斑驳,发髻微乱。
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最刺目的,是手腕上那一圈清晰骇人的青紫淤痕,无声地嘲笑着她今日的惨败。
丁香大气不敢出,悄无声息地跪下,伏低身子,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室内死寂一片,只有杨令薇粗重却压抑的喘息声。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丁香恐惧。
她终于忍不住,轻轻地带着哭腔叩了个头,哀声求道:
“小姐您、您别这样您说句话吧,奴婢奴婢害怕”
杨令薇僵硬如石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她。
那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活气,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下一秒,杨令薇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扇在了丁香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丁香打得扑倒在地。
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丝。
不等丁香从剧痛和眩晕中回过神。
杨令薇又猛地俯身,双手如同铁爪般死死扣住了丁香的双臂。
长长的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
她凑近丁香,眼中血丝密布。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嘶哑颤抖,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怎么?!连你也觉得我该去退婚?!连你也觉得我完了是不是?!”
她剧烈地摇晃着丁香,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说话啊!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丁香被掐得生疼,脸上火辣辣的,又惊又怕,只能捂住肿起的脸颊,拼命摇头。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看着丁香这副惊恐狼狈的模样,杨令薇的眼神转为一种令人胆寒的空洞和呆滞。
她松开了手,任由丁香瘫软在地,声音变得机械而平板,像是在问丁香,又像是在问自己:
“退婚我若被退了婚,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岂不是连我那毁了容、嫁了穷翰林的长姐都不如?”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带着淤青的手腕上,声音低如蚊蚋,
“这样的日子连她都不如的日子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连她都不如连她都不如”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身后的绣墩上,不再看地上的丁香,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一点。
“不不会退婚的”
她喃喃自语。
声音起初微弱,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狠绝:
“我不会退婚!”
她倏地站起,尽管身形微晃,背脊却挺得笔直,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撑起那份摇摇欲坠的尊严和骄傲。
“我不仅要嫁,我还要风、光、大、嫁!”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和滔天的恨意。
“我要嫁进建安侯府!我要让今日所有看见我狼狈的人,尤其是他”
“还有那个贱婢!我要让他们都看清楚——”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这疼痛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疯狂:
“我杨令薇,绝不会认输!我要比所有人过得都要好!”
永宁侯府,假山顶上。
唐玉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假山石,心脏仍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方才窥见的那一幕,如同烙铁般印在脑海里。
是是自己看错了吗?
距离那么远,又有枝叶遮挡,或许是角度问题?
或许是别的什么?
她心乱如麻,忍不住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向紫藤小径。
空空如也。
那两个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只余风中微微摇晃的紫藤花串。
别多想了。
她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杂乱思绪。
不管是不该有的奢望,还是自欺欺人的幻想,都别想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念却又想起杨令薇的话:
“有些人,不是你这种下贱胚子能攀附的;有些地方,更不是你该痴心妄想留下的!”
“识相点,自己寻个‘干净’了断”
“若是你死不悔改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威胁已如匕首,抵在她的咽喉。
贵人们要碾死一只蚂蚁,何须自己动手?
若杨令薇真的狠下心来对付她,她有太多不见血的办法,让她在这深宅大院中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想起老夫人慈和的笑容,以及那双凌厉的眉眼。
唐玉垂下了眸子。
不是她不想靠别人,只是别人不一定靠得住
当初冒险出逃又被迫折返回府,已是下下之策。
但绝境之中,她不是也为自己寻到了一线转机么?
生路,从来不在别人手中。
得靠自己去挣,去搏。
她收敛心情,整理了衣衫,起身,朝凉亭寻去。
凉亭中。
江晚吟听完了老夫人关于杨令薇的叙述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就这?
就说了些不痛不痒的恭维客套话?
她想要的劲爆内情呢?
二哥和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祖母,忍不住踌躇着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祖母,杨四姐姐她就只说了这些?没没说点别的?比如遇到什么人?或者心情瞧着如何?”
老夫人闻言,立刻狐疑地看向她,目光带着审视:
“怎么?你想知道些什么?”
江晚吟心里一咯噔,知道祖母素来不喜她打听这些隐私是非。
她赶紧抿了抿嘴唇,换上惯常的甜笑,撒娇道:
“没什么,祖母,我就是随便问问嘛!
她一边说,一边绕到老夫人身后,熟稔地捏起了老夫人的肩膀,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祖母您尝尝这新贡的云雾,可香了!”
老夫人被她摇得没法,笑骂了一句“猴儿”,便也由她去了,继续品茶。
就在这一片看似和乐的气氛中,江晚吟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凉亭外,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快速闪过。
是文玉。
江晚吟就看着她信步前来,向老夫人回禀任务。
她捏肩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玩味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