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回过神,是赵振华,他的亲家,此刻,赵振华同样一身便装,手里端着一杯茅台,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红光,眼神却依旧清亮得吓人。
“在想,这丫头以后就得您多担待了。”祁同伟举杯示意。
“什么话!”赵振华一瞪眼,和他碰了一下杯,酒液洒出少许,“进了我赵家的门,就是我赵家的闺女。谁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倒是你,以后就是景杰那小子的半个老子,他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你只管拿出你政法委书记的威风,狠狠地抽他!”
这话说得粗豪,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亲近。
祁同伟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股暖意。
他知道,这场婚礼,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人的结合,更是两个政治派系最正式的盟约。
从今天起,他祁同伟,不再是孤悬于外的汉东实力派,而是真真正正有了京城的根。
两天后,送走了宾客,祁同伟婉拒了赵家留宿的邀请。
他没有直接返回汉东,而是让秘书订了一张飞往临江省的机票。
他想起了高育良。自从两年前,高育良被调至临江省担任省长,两人见面的机会便少了许多。
电话里虽然时常联络,但终究隔着一层。他这位老师,在临江的日子,过得究竟如何?
飞机在临江国际机场平稳降落。祁同伟刚打开手机,铃声就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正是“高老师”三个字。
祁同伟按下接听键,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同伟,在哪儿呢?”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熟悉沉稳的声音。
“老师,您这电话可真是时候。”祁同伟一边向外走,一边笑道,“您要是再晚打五分钟,我就该敲您办公室的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哦?你来临江了?看来,我们师生两个,这叫心有灵犀啊。也好,省得我再费口舌。你刚参加完瑶瑶的婚礼吧?我这个当师公的,没能亲自到场,实在是遗憾。你直接到我办公室来,晚饭我安排,我们好好聚聚。”
“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祁同伟心中那点离愁别绪,被这通恰到好处的电话冲淡了不少。
他能感觉到,高育良的语气虽然平稳,但那份急切却是掩饰不住的。
恐怕,这次的“心有灵犀”,并非偶然。
临江省政府大楼,风格比汉东的要显得老旧一些。
高育良的办公室里,没有太多奢华的装饰,满眼都是书。
一排排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仿佛一座小型的图书馆。
高育良正站在窗前,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两年不见,他的头发似乎又白了一些,但精神矍铄,眼神比在汉东时更加深邃内敛。
“老师。”祁同伟叫了一声。
“来了,坐。”高育良指了指待客区的沙发,亲自给祁同伟泡了一杯茶。“怎么样,汉东那边都还顺利吧?梁盼同志的手段,我是佩服的。当初那个基金的方案,换了旁人,没那个魄力,更没那个担当。”
“托您的福,总算是把最难的时候熬过来了。”祁同伟接过茶杯,“现在汉东的经济,算是重新走上了正轨。梁省长居功至伟,我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你什么变得这么谦虚了?”高育良品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没有你这个政法委书记在后面保驾护航,梁盼的船开得再快,也得触礁。你们两个,一文一武,一柔一刚,配合得很好。这在官场上,是很难得的缘分。”
两人聊着汉东的近况,聊着祁瑶的婚礼,气氛轻松而融洽,就像多年前在汉东大学的办公室上,那对无话不谈的师生。
祁同伟能感觉到,高育良在临江省长的位子上,已经慢慢坐稳。
他的言谈举止间,多了一份主政一方的从容与威严,但那份属于“高老师”的儒雅与深沉,却丝毫未变。
“老师,您在临江,一切都还习惯?”祁同伟状似随意地问道。
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同伟,你知道临江这杯茶,是什么味道吗?”
祁同伟一愣。
高育良自顾自地说道:“初尝,是苦的。陈年的积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就像这泡了多次的茶叶,只剩下苦涩。但你若肯耐心,用小火慢慢地煨,把里面的杂味都煮出去,或许,还能品出一丝回甘。只不过,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也需要一把锋利的剪刀。”
祁同伟的心头微微一动。他知道,正题要来了。
高育良凝视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叙旧的话,说得差不多了。”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同伟,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一样可能会捅破天的东西。”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自己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从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档案袋。
“这里面的东西,从受到到现在,我查了一年。”
高育良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了祁同伟面前。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上面,“老师,这里面是什么?”
“是临江的病根,也是一颗埋了八年的雷。”高育良坐回沙发上,重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祁同伟的脸,“你先看看吧。”
祁同伟不再犹豫,伸出手,撕开了档案袋的密封条。
里面不是凌乱的材料,而是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卷宗,每一份都用标签做了清晰的分类。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份,封皮上,三个印刷体的名字,刺入他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