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的身体,猛地一颤。
临江!程光耀!
那个被他亲手埋葬的冤魂,那个他以为早已尘封在故纸堆里的名字,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从地狱里爬了出来,扼住了他的咽喉。
“时任远东市副市长的程光耀同志,因为公开质疑远东新区项目的巨额投资和潜在的金融风险,阻碍了某些领导的政绩工程,一个月后,就被以生活作风问题和收受不当礼金的名义,迅速立案调查。”
“当时,负责这个专案组的组长,就是您,时任远东市纪委书记,田国富同志。”
“我记得,卷宗里写得很清楚。”
“程光耀同志收受的不当礼金,是他岳父过寿时,亲家送的一对价值三千块的玉如意。而他的生活作风问题,是有人举报,他和一个女下属走得太近。而那位女下属,是程光耀同志爱人的亲表妹,当时刚大学毕业,借住在他家。”
“田书记,你也是纪检战线的老兵了。这样的证据,能不能定一个副市长的罪,你比我清楚。”
田国富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想起了当年,钟正国的秘书亲自找到他,暗示他程光耀同志的思想,跟不上远东市大发展的步伐,需要有人帮他清醒清醒”。
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为了搭上钟正国这条线,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他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用尽了手段,诱导讯问,罗织罪名,最终将一个敢于说真话的干部,彻底打倒,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他以为随着钟正国的高升,这件事将永远成为他晋升的投名状,而不是催命符。
“你们你们这是翻旧案”
“程序程序是合规的”
“合规?”周正笑了,笑声里充满了不屑,“用非法的手段,获取所谓的口供,用移花接木的方式,制造所谓的证据,再用看似合规的程序,去包装一个冤假错案。田书记,这套流程,你很熟练嘛。你在汉东,是不是也用过?”
“田国富,作为一名党的纪律检查干部,知法犯法,滥用职权,捏造事实,诬告陷害同志。你已经严重违反了党的政治纪律、组织纪律和工作纪律,并涉嫌滥用职权罪、诬告陷害罪。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说完,站起身,不再看田国富一眼。
那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走到了田国富的身边。
其中一人,用平静但不容抗拒的语气说:“田书记,请吧。”
田国富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他瘫软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桌上那份刚刚被周正放下的,盖着鲜红印章的决定书。
多么讽刺。
他刚刚还在盘算着如何向别人投诚,却没想过,自己连投诚的资格,都已经失去了。
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被两名工作人员架了起来,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向外走去。
田国富被架着,走过长长的走廊。
沿途,有纪委的同事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权力的坍塌,只在瞬息之间。
昨日还是执掌生杀大权的省纪委书记,今日已是阶下之囚。
走到电梯口时,田国富看到了自己的秘书小王,他正被两名陌生人控制在一旁的房间里,脸色煞白。
看到田国富被架出来,小王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田国富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夜色深沉如墨。
省委大楼里,绝大多数的办公室早已人去楼空,只有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
灯光下,沙瑞金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一份关于汉东未来五年城市发展规划的文件上。
上面罗列着详实的数据,勾勒着宏伟的蓝图,每一个字,似乎都代表着他这位省委书记的意志和权威。
他很享受这种在深夜里掌控全局的感觉。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没有通报。
甚至没有一声礼貌性的敲门。
沙瑞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从文件上抬起头来。
走进来的,是省长梁盼,以及跟在她身侧的政法委书记祁同伟。
两人神色平静,步履从容,沙瑞金心中的那一丝不悦迅速被他压了下去,脸上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
但他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作为省委书记,他有这个资格。
“瑞金书记,这么晚打扰您了。”最终,还是梁盼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没什么,坐吧。”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摆出一个从容的姿态。“是工作上有什么急事吗?”
梁盼和祁同伟并没有坐下,只是走到了办公桌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种距离,既表示了尊重,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瑞金书记,”梁盼的目光直视着他,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情绪,“刚刚接到来自京城方面的消息。”
“京城?”沙瑞金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是的。”梁盼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道,“钟正国同志,已经被双规了。”
沙瑞金呆愣了几秒。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然而,梁盼的话并没有结束。
他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说道:“另外,我们省纪委的田国富同志,因为牵涉到钟正国同志的案子,就在刚才,已经被京城纪委派来的人,直接带走了。”
田国富
被带走了?
京城纪委派人,直接进入汉东,带走了一位省纪委书记?
而他这个省委书记,汉东名义上的一把手,竟然没有接到任何形式的通报,甚至没有一个电话?
反而是省长梁盼,是政法委书记祁同伟,站在这里,用一种告知的口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一瞬间,所有的困惑、震惊、后怕、愤怒涌上脑海。
他感觉自己握在手中的那支钢笔,忽然变得有千斤之重。
指尖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无比清晰的声响。
那支跟随他多年的派克钢笔,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了那份洁白的报告文件上。
笔尖向下,一滴浓黑的墨水,迅速在纸上洇开。
墨迹慢慢扩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