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我发出了尖锐的笑声。
“自由?”
“哈哈哈!你追求一生,挣脱凡俗律法、宗门戒律、乃至因果束缚!”
“到头来却发现,最大的枷锁就在眼前:圣人之责!”
“ 天道将用无尽的职责捆绑你——调节阴阳,平息劫数,守护气运……”
“你将永世忙碌,为这宇宙打工。”
“昔日追求的大自在、大逍遥何在?”
“这与你鄙夷的、被俗务缠身的凡夫帝王,有何本质区别?”
“不过棋盘大小不同罢了!”
陆沉盯着面前的旧日我。
他的每一句话。
其实都是在对陆沉原有的三观,大道进行一次猛烈的冲击。
也许是因为。
旧日我的话对陆沉造成的冲击太多太多。
一开始。
陆沉还完全无法接受这一切。
但是随着听的多了。
他反倒是慢慢能平静下来了。
可以接受这些话。
这似乎是因为。
他听的太多?
所以让他有些麻木了吗?
而这时。
旧日我微微一笑。
他的声音变得高深且空灵了起来。
“或许,最可悲的真相是……”
“你根本不存在!”
“你只是无数机缘、功法、教诲、遭遇塑造出的一个复杂反应集合。”
“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受限于你的见识与认知,而这些都是外界赋予的。”
“所谓的道心,不过是植入最深的程序。”
“剥开这一切,哪里有一个叫做你的独立内核?”
“成圣?”
“不过是让这个精致的傀儡,获得更强大的运算和执行能力罢了。”
这一番话。
让陆沉振聋发聩。
因为他赫然从最根本处质疑了陆沉存在的意义。
以及追求成圣的意义。
陆沉呆在原地,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他好似在思考着。
方才的旧日我对他的六个质问。
质问一。
对“道之意义”的根本怀疑!
陆沉回想着方才旧日我所说的第一番话。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花了足足一个时辰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而旧日我。
在激昂的提出了六项质疑之后。
他就安安静静的待在原地。
目光平静的盯着陆沉。
给陆沉一个思考的时间。
一场论道。
时间短的,可能一瞬。
时间长的,可能万年。
所以。
旧日我已经是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最终。
陆沉目光冷静沉着的盯着旧日我。
他缓缓开口。
“你错了。”
“我的大道,并非逃亡,而是为了守护和见证!”
“初时,或许为超脱生死,为掌握命运。”
“但行至此处,所见已非一己之存亡。”
“我见星河生灭,见文明兴衰,见那微末生灵在绝境中迸发的光芒。”
“成圣非入牢笼,而是获得资格——守护这无限精彩、却又脆弱不堪的存在本身的资格。”
“孤寂与否,取决于心中所容何物。”
“我容诸天,故我永不孤寂。”
这番话一出。
旧日我的眼神一亮。
脸上浮现了满意的笑容。
他点点头。
而就在这时。
陆沉似乎听见什么东西咔嚓一下碎了。
他感觉到身体一痛。
但是很快。
陆沉就又感觉到什么在缓缓的生长。
旧日我说道:“听见了吗?”
“这是大道在你体内破灭,然后重新生长的声音。”
“不破不立,破后而立。”
陆沉听着旧日我的话之后。
他脸上浮现微微愕然的表情。
但旋即似乎明悟了。
旧日我之前所抛出的六个质问。
本身就是对陆沉的大道的缺陷的指出。
只要陆沉能想通这六个质问。
然后回答这六个质问。
他的大道的缺陷自然就能得到弥补和完善。
陆沉回想质问二。
来自旧日我对“所付代价”的尖锐指控。
“你的大道,建在对你最重要之人的遗忘与牺牲之上!”
陆沉的脑海之中。
多出了许多的记忆。
哪怕是非他的记忆。
但是却给他留下了无比记忆深刻的印象。
月下等他归来的身影,已化为坟茔黄土。
因他道争余波而粉碎的山河,其中多少无辜亡魂。
冰冷神座之前,堆积了多少的白骨成山。
陆沉收拾了一下心神,带着慈悲的哀伤与恢弘的声音。
他盯着面前的旧日我,缓缓开口。
“我从未敢忘,每一份温暖,每一次离别,都刻于我道基之上,成为我‘为何前行’的一部分。”
“但你看错了因果。”
“非我以牺牲换取大道,而是我背负牺牲,方知大道之重。”
“他们的逝去,让我明了众生之苦非虚;我的痛楚,化为不容悲剧重演的决心。”
“圣人之心,非冰冷,而是将对少数人的小爱,淬炼成了对万物众生无差别的大慈悲。”
“我坐于此,非为享受神座,而是成为堤坝,让后来的有情者,少付代价,多享圆满。”
“他们的身影,在我守护的每一个安宁黎明中,皆得安息。”
当陆沉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
他自己心头都感到震惊。
陆沉都不敢相信。
这一番话,竟然是他所说而出。
但要知道。
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
两世的阅历积累,似乎无法撑得起这么有深度与厚度的思考与回答。
所以。
陆沉感到很震惊。
就好像是,他早就已经活过了许多世一般。
无数世的红尘历练,最终是凝在一起。
成了他口中所说的这一切。
而这时。
待到陆沉回答完第二个问题之后。
他再次听到了跟上一次一样的声音。
什么东西在破碎。
什么东西又在生长。
他的大道,补全了六分之二。
旧日我看着陆沉。
他说道:“我感觉到了。”
“与你来说,圣和人,本质上没有区别?”
陆沉点点头。
接下来。
就是回答之前旧日我的第三个质问。
对“成圣异化”的恐惧具现!
但当陆沉回答了前两个问题之后。
此时。
他的目光逐渐清澈,仿佛蕴含万物一般。
脑海中想起旧日我的第三个问题。
“你思考问题的方式,越来越接近冰冷的法则。你看到悲剧,首先想到的是因果平衡而非悲愤。”
“这就是你想要的?成为一个完美的、没有温度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