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达伊尔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与信念，脚下一软，瘫倒在地。
一股比刚才挨打时更冰冷的痛苦，如同冬日霜雪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佩丹星……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他趴伏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迷茫与痛苦。
滚烫的泪水终于失控，在眼眶中打转，然后无声地滑落，滴落在金属地面上。
达伊尔很清楚——未来他们的推断，很可能是对的。
无论是什么级别的雷奥尼克斯，都不可能轻易突破佩丹星引以为傲的防御体系。
那些曾经被他忽略、回避的“细节”，此刻如同倒带般在他脑海中疯狂重播：
为什么ex泰兰特会精准地出现在防卫最森严、也最脆弱的首都核心区？
为什么星球级的自动防御系统在最初没有及时响应？
为什么事后关于那个雷奥尼克斯如何潜入的报告漏洞百出？
一个大胆到令他浑身战栗的猜测，不可抑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高层……会不会是在秘密进行某项禁忌研究？
试图掌控、复制甚至强化雷布朗多星人的力量，用以达成更极致的“强大”？
而那个雷奥尼克斯，就是他们的“实验品”或“合作者”？
最终，实验……失控了？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便已成立。
认知的滤镜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达伊尔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大得可怕。
这一瞬间，那支撑着他穿越时空、背负“修正者”使命的全部信念，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轰然崩塌，碎了一地。
“原来如此……”
他缓缓仰起头，视线模糊地望向未来等人，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毁灭我们家园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外来的雷奥尼克斯……”
“而是我们自己。是我们对力量的贪婪，是我们永无止境的征服欲。”
“是我们那套‘强大即正确’的扭曲信条，最终，反噬了我们自己。”
说到这里，达伊尔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可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瓦砾堆里终于看清了家的方向，却发现家早已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要让我……背负着这样的‘使命’……去杀害那些可能同样无辜的人……”
泪水决堤，无声的呜咽在喉间滚动。
一个被谎言塑造的“英雄”，在真相面前，碎成了一地的悲伤与迷茫。
“原因其实很简单。”
未来看着这个信念尽碎的佩丹星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忍：
“一个文明遭遇了近乎毁灭的打击，幸存者们想要重建家园，第一要务就是凝聚人心，团结所有剩余的力量。”
“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比塑造一个强大且邪恶的‘外部敌人’，更能快速有效地让所有人忘记内部纷争呢？”
“只要有了一个必须对抗的‘外敌’，幸存者们就会将内部的矛盾与分歧暂时搁置。”
“在压力下拧成一股绳……哪怕这个‘敌人’，可能只是转移视线的靶子。”
“当然，”
未来笑了笑，语气稍微缓和，补充了另一种可能性：
“也不排除……当时真正的知情者、决策层，已经在那场灾难中全部死亡。”
“而幸存下来的普通民众，只看到了怪兽肆虐的破坏景象……”
他看向达伊尔：
“……所以，他们顺理成章地将‘雷奥尼克斯’当成了唯一的元凶。”
“并由此产生了‘穿越时间、修正历史’的执念。”
“那么……”
达伊尔换了个姿势，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声音空洞：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徒劳的、可笑的闹剧，对吗？”
“怎么会呢。”
这时，大古忍不住摇摇头，温和地插话道：
“当你们决定穿越回来，并真正做出一个‘选择’时，未来就已经发生了偏转。”
他语气认真：
“可以说，你们所知道的、那个原本的未来，从你们抵达这个时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改变了。”
“但是，”
诸星真接过话头，声音严肃：
“如果现在的佩丹星，依旧抱着‘力量至上、不择手段’的旧有思想。”
“沉迷于掌控不该掌控的力量……那么，它的毁灭，恐怕依旧只是个时间问题。”
他直视达伊尔：
“追求强大，是生物的本能，这本身没有错。但关键在于方法。”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种追求，不应该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与毁灭之上。”
“也不应该让自己沉迷其中迷失本性。”
“你们的意思是……？”
达伊尔仰起头，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渐渐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那是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时间的长河，从来不是一条固定不变、只能按预设轨迹流淌的直线。”
未来的目光望向舷窗外哈玛行星荒芜的景色，随即重新落回达伊尔身上：
“它充满分支与可能。”
“只要这个时代的佩丹星，能够转变思想，走向一条不同的道路……”
他语气笃定：
“——那么，你曾亲眼目睹的那个‘未来’，就永远不会发生。”
“改变，才会带来新生。”
“雷！”
这时，未来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锐利地转向一直靠在舷窗旁、沉默不语的雷蒙：
“——这些话，也是说给你听的！”
“什么？”
听到自己的名字，雷蒙这才从低沉的情绪中略微抽离，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向未来。
“我知道你在忧虑什么。”
未来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就是担心自己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彻底暴走，让你彻底失去理智。”
“最终……伤害到你身边这些最珍惜、最想保护的人吗？”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直指核心：
“所以，你想逃避。”
“想一个人躲起来，独自去面对这股力量，甚至……独自走向毁灭，对吧？”
“我……”
雷蒙张了张嘴，瞳孔微缩，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震动与挣扎。
最终，他没能说出反驳的话，只是默默地、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