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没有再看一眼那个瘫软在防护舱里的老人。
对于一个信仰崩塌的疯子来说,活着比死亡更折磨。
他转过身,踩着满地的碎片和积水,一步步走向那个悬挂在半空的巨人。
周围的硝烟还未散去,但随着陆修的靠近,那些狂暴的能量乱流像是遇到了堤坝的潮水,温顺地退向两旁。
巨人感觉到了他的靠近。
这一次,他没有恐惧,也没有试图蜷缩躲避。
那双暗金色的巨大眼眸,死死盯着陆修身上流淌的幽蓝光辉。
那光芒他太熟悉了。
在亿万年前那个绝望的黑夜里,在那个沉入海底的透明玻璃罩子里,就是这种光芒,成了他漫长孤寂中唯一的慰藉。
那是“家”的光芒。
“呜”
巨人缓缓趴下身子,硕大的头颅极其小心地凑到了陆修面前。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靠近一只易碎的蝴蝶。
他睁著那双比磨盘还大的眼睛,倒映着陆修渺小的身影。
陆修抬起手,掌心贴上了那冰凉的鼻尖。
嗡——
万物蓝图启动。
没有入侵,没有强制,只有一种温柔的接驳。
一道稚嫩、破碎、充满了无尽委屈的意识流,直接在陆修的脑海中响起。
“家没了”
“好黑好冷”
“我想回家爸爸妈妈不见了没人理我我好怕”
陆修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史前霸主,也不是什么进化模板。
在他的意识深处,他再次看到了那个画面:
一个无助的幼崽,趴在沉入深海的穹顶壁上,看着窗外繁华的世界瞬间化为灰烬,看着亲人的笑脸变成虚无。
他在黑暗的海底等了亿万年。
没有等到救援,没有等到天亮。
等来的却是被一群陌生的小人挖出来,插满管子,用电流和毒素强行唤醒,逼迫他在剧痛中表演神迹。
他不是神。
他是那个璀璨文明留下的唯一的孤儿。
甚至连死,都死得这么孤独,这么狼狈。
“别怕。”
陆修轻声说道。他身上的幽蓝光芒开始变化,褪去了金属质感的冰冷,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像是一轮暖阳。
他没有开口,但他通过蓝图系统,将一股最纯粹、最温暖的意念,顺着掌心传达给了那个颤抖的灵魂。
“天亮了。”
陆修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心中说道:
“噩梦结束了。不用再害怕了。”
巨人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那双因为折磨而布满血丝的暗金色眼眸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恐惧与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解脱般的感激。
他不再挣扎,主动放弃了对这具庞大躯体的控制权,彻底向陆修敞开了自己的生命防线。
那就回家吧。
陆修闭上眼,意念一动。
巨人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发光。
并没有血肉横飞的崩解,也没有腐烂的恶臭。
他的皮肤、肌肉、骨骼,在蓝图的规则下,分解成了无数颗细小的、散发著淡金色光芒的粒子。
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流星雨,在这幽暗的地下空间里逆流而上。00小税蛧 已发布嶵新漳结
巨人那充满恐惧和痛苦的眼神终于平静下来。
他看着陆修,嘴角似乎费力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亿万年来未曾有过的、属于孩子的安详微笑。
然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哗——
最后一点实体消散。
那原本如山岳般的身躯,彻底化作了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这些光点并没有立刻消散。
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一周,然后像是有意识一般,温柔地涌向陆修。
光点将陆修包裹在中间,轻轻蹭过他的脸颊、肩膀和指尖。
没有温度,却让人感到一种直抵灵魂的暖意。
那是一个迟到了数亿年的拥抱。
是那个孤独的孩子,在临走前,对他唯一的同类,留下的最后一声“谢谢”。
陆修站在漫天光雨中,仰起头,看着那些光点穿过头顶破碎的岩层,飘向地面,飘向那浩瀚的星空,去迎接属于他的黎明。
“不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打破了这份宁静。
防护舱的玻璃门被从里面狠狠撞开。
达尔文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
他那身考究的教士服已经被扯烂,脸上混杂着鲜血和鼻涕,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个刚刚失去了一切的赌徒。
他跪在地上,双手在这个空气中疯狂地抓挠,试图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试图把那些萤火虫重新拼凑回那个伟大的神明。
但光点穿过他的指缝,毫不留情地飞走。
“你不能杀了他!那是完美的进化!那是我的神!”
达尔文看着空荡荡的半空,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几十年的信仰,他为此献祭的无数生命,他背叛人类换来的希望就在刚才,被陆修用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彻底扬了。
“你杀了他!你杀了进化的希望!”
绝望化作了最极端的杀意。
达尔文从地上的废墟中抓起一把基金会士兵遗落的试作型激光手枪。
那是维克多带来的武器,威力足以烧穿坦克的装甲。
他双手握枪,颤抖著指向那个背对着他的年轻人。
“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你给神陪葬!”
没有任何犹豫,达尔文扣下了扳机。
“嗡——”
枪口聚能的蜂鸣声响起。
陆修连头都没回。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像赶苍蝇一样,对着身后轻轻挥了挥手。
并没有能量盾出现,也没有子弹被弹飞的画面。
但在达尔文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手中的重量轻了。
原本冰冷坚硬的金属触感消失了。
“沙沙”
一阵细沙从他指缝间流下。
那把高科技激光枪,连同里面的高能电池和聚能晶体,在陆修挥手的一刹那,被从分子层面解构、重组。
金属键断裂,晶格粉碎。
杀人利器瞬间变成了一捧毫无用处的黄沙,洋洋洒洒地落在地上。
达尔文呆住了,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达尔文,你太可悲了。”
陆修的声音冷漠得不像活人。
他继续向前走,每迈出一步,脚下的白色合金地板就发出诡异的波动。
坚硬的金属在陆修的脚下变成了流动的液体。
达尔文还没来得及后退,就感觉脚下一软。
那足以承受数十吨重压的合金地面,此刻变成了恐怖的流沙沼泽。
他的双腿瞬间陷了下去,冰冷的金属流体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吸住了他的脚踝,并且在快速硬化。
“啊——放开我!我是先知!我是”
达尔文拼命挣扎,但这只能让他陷得更深。
陆修依然没有回头。
他头顶的浑天仪缓缓旋转,散发出一圈圈无形的波纹。
随着他的步伐,周围的空气开始凝固。
那不是比喻,而是物理意义上的粘稠。
空气中的氮气和氧气分子停止了无序运动,被某种更为宏大的意志强行“冻结”。
一种来自高维生命的绝对压迫感,如泰山压顶般降临。
在场的幸存者,无论是蓝c的科研人员,还是躲在角落里的基金会残兵,此刻都感觉到了一种源自基因深处的恐惧。
那是蚂蚁面对大象,凡人面对神祗的本能。
他们不受控制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滴——滴——滴——”
柳薇手腕上的战术手表突然狂暴震动,发出刺耳的红色警报。
这是通过陆修后背脊椎处,贴著的几枚生物监测贴片,可以实时回传的陆修身体数据——那是陆修加入昆仑后,为了监测他在身体状况特意贴上的军用级感测器。
柳薇抬起手腕,看着屏幕上那一串疯狂跳动的数据,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心率:0。
体温:0。
脑波频率:error(超出人类检测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