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妮尔!撤吧!墙要塌了!”旁边的精灵游侠拉着她。
艾拉妮尔摇头,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
她看向山谷深处,看向那个藏着沈无殇和无数老弱的小洞穴方向,
翡翠色的眸子里闪过决绝。
“帮我……争取一点时间。”她对同伴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不再试图加固墙体。
而是将所剩无几、甚至开始燃烧生命本源换来的最后一丝自然之力,
全部灌注进脚下的大地,灌注进山谷四周的岩壁,
灌注进那些在战斗中幸存下来的、最顽强的植物种子和根须里。
她在“请求”,不,是“命令”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进行最后一次的……“生长”和“守护”。
她低声吟唱起古老而拗口的精灵咒文,每一个音节都消耗着她最后的生机。
脸上的伤疤如同燃烧般剧痛,但她浑然不觉。
随着她的吟唱,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山谷四周的岩壁上,那些裂缝中、石缝里,骤然冒出无数翠绿到妖异的嫩芽、藤蔓、根须!
它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生长、蔓延、交织!
不是之前的温和加固,而是一种充满绝望爆发力的、几乎蛮横的缠绕和包裹!
如同给即将崩塌的山谷,强行套上了一层坚韧的、活着的绿色“绷带”!
尤其是西墙裂缝处,无数粗大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窜出,
死死缠住即将崩裂的墙体,甚至反过来缠绕住外面仍在撞击的野兽!
这强行催生的自然屏障,显然无法持久,消耗的是艾拉妮尔最后的生命。
她的银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皮肤变得透明,身形摇摇欲坠。
“艾拉妮尔!”同伴的惊呼声中,她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但在倒下前,她将一直贴身珍藏的那粒干瘪的“奇迹麦”种子,
轻轻抛入了脚下被她自然之力浸染最深的泥土中。
种子落下的地方,一点微不可察的绿意,顽强地钻破了被血浸透的地面。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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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墙缺口处的混乱给了石锤一丝喘息之机。
他双目赤红,看着吱吱消失的方向,
看着手中那把为盟约献出的、未曾开刃的短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矮人——永不后退!!!”
他不再防守,而是主动跃出相对安全的掩体,
挥舞着烧红的铁钎和那把未开刃的短剑(被他当成了钝器),冲入缺口处重新涌来的兽群中!
如同一个疯狂的绞肉机,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
他用身体挡住了涌向岩洞方向的兽流,为后面残存的守军重新组织防线争取了最后几秒。
但他的疯狂也让自己遍体鳞伤。
一头潜藏的低阶影豹从阴影中扑出,利爪狠狠撕开了他的后背。
石锤踉跄一步,反手一铁钎捅穿了影豹的肚子,自己也单膝跪地,大口吐血。
他拄着短剑,看着眼前无穷无尽的兽群,
看着身后火光冲天的山谷,咧开嘴,满是血沫的胡子颤抖着。
“老子……这辈子……值了……”
“就是酒……还没喝够……”
他喃喃着,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手中短剑上,倒映出的、被火光染红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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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洞穴内。
两个老妇人已经束手无策,只能不断用湿布擦拭沈无殇冰冷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低声啜泣。
苍狼如同石雕般守在洞口,仅剩的右臂紧握着一把砍出无数缺口的战斧,独眼死死盯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兽吼。
他听到了一声剧烈的爆炸(吱吱),感受到了脚下大地的异常震动和疯狂生长的植物(艾拉妮尔),听到了石锤那最后的咆哮。
他知道,伙伴们正在一个个倒下。
他知道,防线即将全面崩溃。
他知道,也许下一秒,兽潮就会淹没这里。
但他没动。
他的职责是守护身后这个人。
哪怕与她一同被埋葬。
洞外,火光、血光、濒死的哀嚎、野兽的咆哮、建筑倒塌的轰鸣……交织成末日交响曲。
洞内,却有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沈无殇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和两个老妇人压抑的哭泣。
然后——
一直昏迷不醒、仿佛已经是个空壳的沈无殇,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身体的反应
是意识深处,那早已干涸、破碎、被绝望和痛苦冰封的某个地方,
突然被一股庞大、杂乱、炽热到几乎灼伤的情感洪流,狠狠撞开!
她“看到”了阿土折断肋骨仍想抓起长矛的倔强……
“听到”了吱吱最后那混合着疯狂与专注的宣言……
“感受”到了艾拉妮尔燃烧生命催动自然时那份宁静的决绝……
“触摸”到了石锤拄着未开刃短剑、慨然赴死时那点粗糙的不甘……
还有苍狼守在洞口,那如同沉默山岳般的、至死方休的守护意志……
还有更多、更杂乱、更微弱的意念:
卢修斯徒劳的呼喊,
翎风在空中力竭的挥翅,
深水族长在井下的悲鸣,
岩疤绝望中仍试图寻找生路,
无数普通领民在恐惧中依然抓紧武器或彼此的手……
这些意念,这些情感,
这些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点什么”而拼尽一切的执念和牺牲……
像一道道滚烫的岩浆,又像一颗颗冰冷坚硬的钉子,狠狠凿进她冰封死寂的心湖!
痛!
前所未有的痛!
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被强行撕开、被炽热情感灼烧、被沉重责任碾压的痛!
但同时……
那些冰层,那些厚重的、将她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的、名为“麻木”与“求死”的冰层,
在这情感洪流的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的哀鸣!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麻烦精要这么拼命?
为什么要把命赌在这种毫无希望的地方?
为什么……要为了她这样一个一心求死、冷漠厌世的空壳?
不值得。
太麻烦了。
可是……
当吱吱的齿轮滚到阿土手边…
当艾拉妮尔的种子落入血土……
当石锤的短剑倒映火光……
当苍狼的背影堵住洞口……
当所有这些具体的、鲜活的、带着温度与重量的“麻烦”,
即将被冰冷的毁灭彻底吞噬时——
一种更强烈的、源自本能深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轰然爆发了!
不是【领地之心】的能量(那已经归零)。
不是系统的力量(它还在沉睡)。
而是……沈无殇自己。
是那个在复仇地狱里挣扎五年不曾真正倒下、
穿越后被迫扛起无数麻烦却始终没被压垮、
嘴上说着想死身体却很诚实地解决一个又一个危机的——沈无殇自己!
她的意志!
她的……“存在”本身!
“闭嘴……”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嘶哑声音,从她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守着洞口的苍狼猛地回头!
两个老妇人惊呆了!
沈无殇没有睁眼,但眉头紧紧蹙起,
仿佛在抵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凝聚着什么。
“吵死了……”
“一个个的……”
“把我的地方……搞得这么乱……”
“还想死在我前头……”
“问过我了么……”
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却冰冷不减的吐槽,
伴随着她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苍狼冲到她身边:“大人?!”
沈无殇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依旧漆黑如夜,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层炸裂,有熔岩翻涌,
有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后反而彻底燃烧起来的、冰冷又滚烫的戾气与……生机!
她看向洞口外映进来的火光,听着近在咫尺的兽吼与惨叫。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不是去拿武器,也不是施法。
而是……
狠狠一拳,砸在了自己心口!
砸在了那枚紧贴皮肤的黑曜石板上!
“砰!”
闷响声中,她喷出一口黑红色的淤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仿佛最后一点生机都要被这一拳打散。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骇人!
“不是想要‘燃料’吗……”
“不是想要‘绝望’和‘灵魂’吗……”
她嘶哑地笑着,嘴角溢血,眼神却像两把淬了冰又烧红的刀子。
“老娘这儿……”
“刚好有一大堆……没处扔的……”
话音落下——
被她拳头砸中的黑曜石板,那早已黯淡的飞鸟衔环徽记,
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欲盲的银白色光芒!
这光芒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宣告”与“吞噬”!
它不再吸收外界的黑暗能量,也不再与盟约微弱共鸣。
而是……
以沈无殇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为媒介,
以她刚刚苏醒的、燃烧着不甘与愤怒的意志为核心,以黑曜石板为桥梁——
强行“抓取”和“点燃”了弥漫在整个钉子谷战场上、那些即将随着死亡而消散的——
炽热的情感!
不屈的意志!
牺牲的决绝!
守护的执念!
所有属于“星火盟约”成员们,
在生死关头迸发出的、最纯粹、最强烈、最不符合影月教团“绝望”食谱的——
“生机”与“光”!
将这些杂乱却强大的意念,如同百川归海,强行吸纳、压缩、然后——
通过那银白的光芒,如同反向的灯塔光束,不是照亮,而是……
狠狠地、朝着天空、朝着大地、朝着这片战场每一个角落,“砸”了回去!
沈无殇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吼出:
银白光芒如同爆炸般扩散,瞬间席卷整个山谷!
这不是治疗的光,不是修复的光。
这是一种“规则”层面的、粗暴的“定义”与“加持”!
它定义:此地为“星火盟约”之疆土,凡盟约成员,意志不屈!
它加持:凡心怀守护之念者,气力暂复一线,伤痛暂缓一瞬,恐惧暂退一分!
光芒所过之处——
濒死的阿土感觉断裂的肋骨处涌起一股灼热的暖流,
剧痛稍减,涣散的意识被强行拉回一丝!
疯狂生长的自然藤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缠绕得更加紧密有力!
即将力竭坠落的翎风和霜羽,翅膀猛地一轻,凭空生出一股力量!
深水族长感觉井水的压力骤减!
所有还在战斗的守军,无论是人类、矮人、精灵、兽人还是山民,都感到心头一热,
仿佛冰冷的躯体里被灌入了一小口滚烫的烈酒,疲惫和绝望被驱散了一丝,
手中的武器再次握紧!
而那些被黑暗能量催化、眼中只有疯狂毁灭的兽群,
在接触到这银白光芒的瞬间,却仿佛被灼伤般发出惊惧的嘶吼,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眼中红光明灭不定,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畏缩!
银光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如同耗尽了所有燃料般骤然熄灭。
沈无殇在光芒熄灭的同时,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后倒去,被苍狼慌忙接住。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她刚刚苏醒的所有生机,甚至更多。
但山谷中的战局,因为这短暂的、奇迹般的几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崩溃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了。
残存的守军抓住了这宝贵的一瞬,重新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将冲入缺口的兽群又狠狠推回去了一截!
兽潮的攻势,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短暂的衰减和混乱!
不是因为死了多少,
而是因为那股支撑它们疯狂、催化它们杀戮的黑暗意志,
似乎被什么东西……干扰了?排斥了?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银光到底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是他们的领主,
在最后关头,用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给了他们又一次挣扎的机会。
哪怕只有几息。
哪怕代价可能是她的生命。
够了。
这就够了。
苍狼抱着昏迷的沈无殇,独眼死死盯着洞外重新激烈起来的厮杀,喉咙里发出低沉如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阿土挣扎着爬起来,捡起了手边那个滚烫的齿轮,紧紧攥在手心,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火星。
还活着的人,握紧了手中残破的武器,
看着身边倒下的同伴,看着洞口的方向,
然后,再次发出嘶哑的、却比之前多了点什么的不屈吼声,迎向再次涌来的兽潮。
星火未熄。
灯塔……还在挣扎着发光。
哪怕燃料,是领主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