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死寂般的沉默,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橙小澄朦胧的睡意,将她钉在了冰冷的现实里。
沈心怡那句嘶哑绝望的质问,“他是不是叫陈潇?”,连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她脑海中反复轰鸣、炸裂。
不需要回答,那沉默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判决书。
所有的猜测、怀疑、不安,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忍的证实。
她最好的朋友沈心怡,她真心喜欢、努力追赶的陈潇,以及那个正在摧毁沈家的“魔鬼”……三个形象,以一种撕裂她所有认知的方式,轰然重叠!
恐慌、愧疚、被欺骗感、以及对沈心怡此刻处境的揪心担忧,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陈潇为何如此,沈家到底做了什么,满脑子只剩下电话最后那声手机摔碎的脆响,以及沈心怡那仿佛灵魂被抽走般的、绝望的呼吸。
她几乎是连滚爬下床,胡乱套上最厚的羽绒服,抓起手机和钥匙,赤着脚冲出家门,在寒冷的冬夜街道上狂奔。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胸腔里只有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以及一个不断重复的念头:找到她,找到心怡!
她不知道沈心怡会去哪里,家?
那个此刻对她而言恐怕是最冰冷绝望的地方,画室?
太远,而且深夜未必会去。
一个模糊的、不祥的预感驱使着她——江边。
那个她们曾在雨夜倾诉心事时,沈心怡望着窗外说“有时候觉得,江水能带走一切烦恼”的地方。
她拦不到车,只能凭着记忆和一股近乎蛮横的力气,朝着江岸的方向拼命奔跑。
肺部火辣辣地疼,冷空气吸入如同冰碴,但她不敢停。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浑身被冷汗和寒风浸透地冲到江堤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冰冷护栏边的身影。
沈心怡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头发凌乱,像一尊被遗弃在寒风中的、破碎的瓷器雕塑。
她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她身上投下斑驳而冷漠的光影,江风呼啸,卷起她散乱的发丝,仿佛要将她最后一丝生气也带走。
“心怡!!”
橙小澄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跪倒在沈心怡身边,伸出手,想要扶住她颤抖的肩膀,想要给她一点温暖。
她的手刚刚触碰到沈心怡冰凉的睡衣布料——
“别碰我!!”
一声凄厉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尖叫,伴随着一股巨大的、几乎是本能抗拒的力量,狠狠地将橙小澄推开!
橙小澄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她站稳,惊愕地看向沈心怡。
沈心怡猛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骇人,但此刻,那里面燃烧着的不是泪水,而是熊熊的、几乎要将一切焚毁的怒火、恨意,以及一种彻底崩溃后的疯狂。
她死死地盯着橙小澄,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匕首,冰冷而尖锐: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她的声音嘶哑破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控诉:
“从你转学过来……从你在图书馆‘偶遇’我……从你对我好,听我说话,陪我待在画室……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都是他……陈潇,是他让你来的,是他让你接近我,取得我的信任,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把所有的恐惧和秘密都告诉你,对不对?!”
“不是的,心怡,不是这样的!”橙小澄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想要靠近,却又被沈心怡那充满敌意和痛苦的眼神逼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被转学,是因为……因为我家里的原因,我根本不知道你和陈潇……我根本不知道沈家和他……”
“你不知道!”沈心怡发出一声尖利的、充满讽刺的惨笑,“你不知道你喜欢的男孩,就是那个把我家逼上绝路的魔鬼,你不知道你最好的朋友,就是那个魔鬼要摧毁的家族的女儿,橙小澄!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我对你的信任,当什么了?!”
她猛地站起身,尽管身形摇晃,却带着一种濒临毁灭的决绝,一步步逼近橙小澄:
“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听着我说我爸爸怎么恐惧那个‘来自阳城的年轻人’,听着我说我们家怎么像沉船一样绝望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在笑,是不是在可怜我,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替他收集情报,你也是魔鬼,你们都是一伙的!”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橙小澄哭喊着,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几乎将她击垮。
她该如何解释,说她喜欢陈潇,却对他的复仇计划一无所知?
说她珍视与沈心怡的友谊,却不知道这份友谊建立在如此残酷的真相之上?
任何解释,在沈心怡此刻被彻底背叛、信仰崩塌的滔天怒火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甚至……如此虚伪。
“心怡,你相信我……我如果知道,我绝对不会……”她语无伦次,泪水模糊了视线。
“相信你?”沈心怡打断她,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令人心寒的死寂。
她看着橙小澄布满泪水的、写满痛苦和真诚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泣还要难看千百倍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悲哀和……了悟的绝望。
她不再嘶吼,声音轻得如同江面上的薄雾,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一字一句,砸在橙小澄的心上:
“小橙子……”
她叫她的名字,不再是学姐对学妹,而是……仿佛最后一次确认。
“你是我在江城……最好的朋友。”
橙小澄的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她。
沈心怡的眼神,空洞地望向漆黑奔流的江水,又缓缓移回橙小澄脸上,那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宿命的荒谬感:
“在我最孤独、最害怕的时候……是你给了我光,给了我一点点温暖,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也许还有一点点值得留恋的东西。”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江风似乎都凝固了。
然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问出了那个注定没有答案、却足以埋葬一切的问题:
“可是……为什么……”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如同最沉重的丧钟:
“……偏偏是你呢?”
这句话,抽空了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力气。
她不再看橙小澄,只是缓缓地、脱力般地向后靠在冰冷的江堤护栏上,闭上了眼睛。
眼泪,依旧无声地滑落。
橙小澄站在原地,如同被冻僵。
沈心怡最后的质问,没有怒吼,没有指控,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她痛彻心扉。
那是一种被命运玩弄于股掌、被最珍视的情感亲手凌迟的极致绝望。
她看着沈心怡了无生气的侧脸,看着她单薄睡衣下瑟瑟发抖的身体,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我不知道”,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真相已经血淋淋地摊开在她们之间,她是陈潇喜欢,至少是保护的女孩,而沈心怡,是陈潇恨之入骨、必欲摧毁的家族的女儿。
无论她知情与否,无论她的情感多么真挚,这个事实,已经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将她们彻底隔开。
她们的友谊,从诞生之初,就注定是一场建立在流沙之上的美丽幻梦,如今,流沙崩塌,幻梦碎裂。
她还能说什么,她还能做什么?
橙小澄缓缓地,一步一步,再次走向沈心怡。
这一次,沈心怡没有推开她,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感知。
橙小澄走到她身后,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地、却又用尽全力地,环抱住了沈心怡冰冷颤抖的身体。
她把脸埋在沈心怡瘦削的肩胛骨处,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单薄的睡衣。
沈心怡的身体,在她怀中僵硬了一瞬,随即,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没有回头,没有挣脱,只是任由泪水更加汹涌地流淌。
两个女孩,在江城冬夜呼啸的江风中,紧紧相拥。
没有言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和泪水。
她们拥抱的,不是温暖,而是共同承受的、冰冷的绝望,哭泣的,不是离别,而是一场尚未开始、便已注定死亡的友谊,埋葬的,是彼此心中最后一点,关于纯真、信任与无条件美好的幻想。
江风依旧凛冽,江水依旧东流。
远处城市的灯火,冷漠地闪烁着,见证着这场无声的、残酷的葬礼。
从此,她们之间,将永远横亘着那个名字——陈潇。
以及,由这个名字所牵扯出的,无法化解的血仇、无法弥补的伤害、和无法回头的前路。
这是命运给予她们的最痛苦、也最深刻的一课。
一场以最珍视的情感为祭品的、鲜血淋漓的成人礼。
友谊的棺椁,在此刻合拢,沉入冰冷的江底,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而她们,将带着这道永恒的裂痕,各自走向未知的、注定不再相交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