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一中的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短暂的喧闹过后,教学楼逐渐归于平静。
大部分学生背着书包涌向校门,或冲向食堂,走廊里回荡着青春特有的、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谈笑声。
高三年级的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刘星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立刻离开。
她刚刚完成一套英语模拟卷的订正,正将错题和知识点工整地誊抄到专门的错题本上。
阳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落在她低垂的侧脸和摊开的笔记本上,勾勒出沉静而专注的轮廓。
她的桌面依旧整洁得一丝不苟,课本和习题册按照科目和使用频率码放。
笔袋上那枚自己编织的黄色向日葵挂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她整个人,如同一株安静生长在窗台的植物,汲取着知识的光照,不急不躁,却充满内在的生命力。
誊抄完最后一个词组,她放下笔,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习惯性地抬起头,望向窗外,让视线在远处的绿树和天空之间放松。
目光,自然而然地,掠过了教学楼前方空旷的操场,掠过了篮球架,最后……定格在了教学楼最高处,那个熟悉的天台边缘。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距离有些远,但轮廓清晰。
夕阳的金红色光芒,如同一层温暖的薄纱,笼罩着天台边缘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是陈潇和橙小澄。
他们似乎在说话,然后,陈潇握住了橙小澄的手。
再然后,橙小澄轻轻靠向了陈潇的肩膀。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望向远方的落日,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构成一幅静谧而……无比和谐的画面。
刘星雨的目光,在那幅画面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
没有心跳骤停,没有呼吸急促,没有胸口发闷。
甚至,连一丝预料中的酸涩或刺痛都没有。
她的内心,平静得如同秋日午后无风的湖面,只有一圈极淡的、了然的涟漪,缓缓扩散开来,然后归于彻底的安宁。
她看到了,仅此而已。
就像看到窗外梧桐树抽出了新芽,看到天空飞过一群归鸟,看到一幅被夕阳渲染得格外美丽的风景画。
那画面里有她熟悉的人,有她曾经倾注过最纯粹情感的少年,也有她真心喜欢和欣赏的女孩。
他们在一起,看起来……很好。
“星雨,你看那边!”同桌的女生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顺着刘星雨的目光也看到了天台上的情景,立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替她不忿的激动。
“那不是陈潇和橙小澄吗?他们怎么……哎呀,陈潇他怎么能这样,明明之前……”
女生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在不少同学模糊的认知里,陈潇对刘星雨是特殊的,刘星雨对陈潇的在意也是显而易见的。
陈潇“失踪”归来,却和另一个女孩如此亲密地出现在天台——那个据说对陈潇有特殊意义的地方,这无疑是一个足够引发议论的“新闻”。
刘星雨收回目光,转向同桌,脸上没有任何被“撞破”的尴尬或失落,反而露出一个清浅而坦然的微笑。
那笑容干净,真诚,没有一丝勉强。
“他们看起来,很般配,不是吗?”她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小橙子是个很好的女孩,美丽,善良,也……很勇敢。”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但焦点似乎已不在那两个人身上,而是更辽远的天空。
“陈潇他……经历了那么多,现在能有人陪在他身边,真好,我应该为他们高兴。”
同桌女生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预想中的委屈、愤怒甚至哭泣都没有出现。
眼前的女孩,平静得不像话,那种发自内心的祝福,甚至让她觉得自己刚才的“打抱不平”有些多余和狭隘。
“星雨,你……”女生嗫嚅着。
“我真的没事。”刘星雨站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的书包,将错题本、试卷、文具一样样放好,动作从容。
“去吃饭吧,快上课了。”
她的坦然,像一阵温和却不容置疑的风,吹散了同桌心中那点替她不平的躁动,也吹散了可能酝酿起的任何流言蜚语。
女生看着刘星雨平静的侧脸,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教室。
刘星雨背起书包,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天台上,那两个身影依旧依偎在夕阳里,仿佛凝固成了时光中的一帧剪影。
她转身,走出教室,步伐平稳,背影挺直。
周末,刘星雨照例回了家。
初春的乡下,空气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和草木萌发的微腥。
奶奶的小院里,那几畦菜地已经翻整过,等待着播种。
吃过晚饭,祖孙俩坐在堂屋里,就着昏黄的灯光。
奶奶戴着老花镜,慢慢缝补着一件旧衣服。
刘星雨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医学相关的科普读物——这是她最近开始涉猎的领域。
“奶奶,”刘星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前几天……看到陈潇和橙小澄在一起了,在天台上。”
奶奶缝补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从老花镜上方看向孙女。
灯光下,刘星雨的脸上没有委屈,没有强颜欢笑,只有一种沉淀后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摘掉老花镜,伸手,轻轻抚摸着刘星雨的头发。
动作缓慢,充满慈爱。
“傻孩子,”奶奶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洞悉世事的智慧,“心里……都放下了?”
刘星雨点点头,靠在奶奶膝边:“嗯,看到他们在一起,我没有觉得难过,反而觉得……挺好的,陈潇需要有人在他身边,橙小澄也值得。”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清晰,“我喜欢过陈潇,那是真的,但那种喜欢,好像……已经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了,不再是想要拥有,或者觉得遗憾,就是……希望他好,真心实意地希望他好。”
奶奶听着,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为情所困、画地为牢的人。
能像孙女这样,在青春年少时,经历一段真挚却无果的情感,最终不是沉溺于不甘或怨恨,而是将其转化为理解、祝福与自我成长的力量,这需要多么清澈的心性和坚韧的内心。
“这就对了。”奶奶缓缓说道,目光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又落回孙女脸上。
“小燕子啊,你能真心祝福你喜欢的人得到幸福,哪怕那份幸福与你无关……这说明,你心里装着的,不只是那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喜欢,而是更广阔的东西,你真正长大了。”
她握住刘星雨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却温暖的手,传递着坚实的力量:
“陈潇那孩子,是一棵树,经历过风雨,要撑起一片天,他找到了能和他一起扎根、一起面对风雨的伴儿,这是他的福气。”
“而你,小燕子,”奶奶的眼神充满鼓励和期许,“你也是一朵花,一朵漂亮、坚韧、该为自己绽放的花,你的光,不必只照亮别人,或者只反射别人的光,你得找到自己的土壤,自己的阳光,开出你自己的样子来。那才是你的人生。”
刘星雨仰头看着奶奶,眼眶微微发热。
奶奶的话,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她心中最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隐秘的执念与迷茫。
是的,她不必永远仰望那棵大树。
她可以成为另一株植物,拥有自己的姿态,自己的芬芳。
“奶奶,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坚定起来。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目标感,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如同盛开的菊花:“好,好,有志向好啊,奶奶支持你,咱们的小燕子啊,一定会成功的。”
从乡下回到学校,刘星雨感觉自己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开阔。
她彻底放下了,不是遗忘,而是接纳与升华。
那段关于陈潇的青春记忆,被她妥善收藏在心底某个温暖的角落,不再是不敢触碰的伤口或求而不得的遗憾,而是一段促使她成长、让她懂得何为真挚、何为祝福的宝贵经历。
她将所有的精力,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学习中。
目标了明确,朝着自己的方向努力。
同时,她更加细心地照顾奶奶,陪她说话,帮她做力所能及的事。
她的生活,充实,踏实,充满向上的力量。
晚上,结束了一天的学习,刘星雨坐在书桌前,拿出了那本素雅的日记本。
她翻到最新一页,也是她决定不再为这段心事专门记录后的……最后一页。
她拿起笔,沉思了片刻。然后,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陈潇,
谢谢你。
谢谢你曾像一束光,毫无预兆地照亮了我整个苍白而怯懦的青春。
因为你,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原来也藏着想要变得更好的力量。
现在,那束光找到了它真正归属的轨道,照亮了另一个同样值得的女孩。
而我,也该转身,去寻找属于我自己的光源了。
我会努力生长,努力绽放。
不是为了追赶谁,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只是因为我是一朵花,本就该拥有自己的春天。
再见了,我的青春!”?
写完后,她静静地看着这些字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合上日记本,将它放回抽屉里,仿佛为一个阶段,举行了一场安静而郑重的告别仪式。
抬起头,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她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释然的、清澈的、如同雨后初晴般灿烂的微笑。
心中再无阴霾,只有一片洒满星光的、等待她亲自去探索和描绘的辽阔夜空。
她的“意难平”,在此刻,以一种最成熟、最温柔、也最充满力量的方式,化作了祝福与前行的动力。
女孩的故事,远未结束,而是即将翻开更加独立、更加精彩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