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江城,褪去了冬日的阴冷与湿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温润而略带粘稠的气息。
江风带着水汽,吹拂过繁华的街道,也钻入那些相对安静的、充满文化气息的角落。
王凯俊再次来到江城,是为了跟进关于本地智慧物流网络升级的合作项目。
项目本身技术含量不低,涉及物联网和大数据应用,与他之前在家族公司尝试推动的数字化转型思路有契合之处。
谈判进行得颇为顺利,对方看中的不仅仅是王氏在阳城的根基,更有王凯俊展现出的、对新兴技术和商业模式的理解能力,这让他颇有些自得,也切实感受到了自身价值被认可的充实感。
下午,与合作方敲定了几个关键细节后,距离晚上的商务宴请还有一段时间。
王凯俊婉拒了对方安排的“活动”,选择独自在江城街头走走。
他不太喜欢那种过于刻板的应酬,更喜欢在陌生的城市里,用脚步丈量,用眼睛观察,这能让他保持一种抽离的清醒,也更容易捕捉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这种习惯,多少也受了陈潇那种冷静观察、谋定后动风格的影响。
他信步走进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这里没有摩天大楼的压迫感,街道两旁是些颇有年头的老建筑,外墙爬着些藤蔓,沿街开着不少咖啡馆、独立书店,以及……几家画廊。
一家名为“素履”的画廊吸引了他的目光,门面不大,设计极简,白色的墙面,深色的木质门框,橱窗里没有堆砌过多的展品。
只静静地悬挂着一幅色调清冷、笔触细腻的风景油画,描绘的是雨后的江南小巷,青石板路泛着水光,意境悠远。
王凯俊对艺术谈不上有多深的造诣,以前附庸风雅时也陪女伴逛过不少画廊拍卖会,但大多是走马观花,关注点更多在价格和名气上。
此刻,这幅画却莫名让他驻足。
画中的静谧与湿润感,与窗外江城温润的午后气息隐隐呼应,给人一种内心沉淀下来的安宁。
他推门走了进去。
画廊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挑高不错,光线经过巧妙设计,柔和地洒在墙壁上悬挂的画作上。
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松节油和木质调香薰的味道,混合着纸张与画布特有的气息。
客人不多,只有两三个人在安静地浏览。
王凯俊的目光随意扫过墙上的作品,大多是当代中青年艺术家的油画和水彩,风格各异,但整体格调偏向沉静内敛,与画廊的名字“素履”很是相配。
他的脚步,不知不觉移向了画廊深处,一个相对独立的、展示小幅素描和版画的区域。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在那面挂满黑白素描和淡彩小品的墙边,站着一个穿着简单白色棉质工作服、系着深色围裙的女孩。
她背对着门口,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幅刚刚取下检查的画作,重新挂回墙面。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侧脸在画廊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素雅。
尽管只是一个侧影,尽管穿着最普通的工作服,尽管气质与记忆中的那个骄傲、张扬、时刻需要被瞩目的“校花”截然不同……
王凯俊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周诗诗!
他的心脏,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悸动,而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她。
自从阳城那场风波之后,周诗诗就如同人间蒸发。
他知道她家出了事,父亲周建国被调查,家产几乎被罚没殆尽,她本人也迅速办理了转学,离开了阳城,去向成谜。
他偶尔从一些零碎的消息里听说,她过得似乎不太好,但具体如何,无人知晓。
王大锤烧烤城开业时那条被她删除的短信,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无声的交集。
此刻,她就站在那里,褪去了所有华服珠宝,洗尽了铅华,像一个最普通的画廊工作人员,甚至……比普通工作人员更加沉静,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片安静的艺术氛围里。
似乎是感应到了身后的目光,周诗诗挂好画,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周诗诗显然也认出了他,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随即,那错愕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被一片平静的、带着礼貌性距离的淡然所取代。
她甚至没有像过去那样,下意识地整理头发或调整姿态,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标准的、属于服务行业人员的微笑。
那微笑里,没有惊喜,没有尴尬,没有怨恨,也没有旧识重逢的任何热络。
只有一种“哦,是你,一位客人”的、纯粹的疏离。
王凯俊的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眼前的周诗诗,陌生得让他几乎不敢确认。
那个曾经眼角眉梢都写着优越感、说话带着不自觉娇嗔、永远需要成为视线焦点的女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清澈平静、举止从容不迫、仿佛经历过一场彻底洗礼后,获得了某种内在安宁的……陌生人。
她不再是需要被众星捧月的“公主”。
他,似乎也不再是那个需要用张扬跋扈来证明自己的“富二代”。
他们之间,那些由家世、虚荣、算计和一场惨淡收场的闹剧所构成的所有联系,仿佛在这一刻,被画廊安静的光线和彼此平静的目光,无声地斩断了。
“您好,欢迎光临‘素履’。”
周诗诗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语调平稳,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温和。
“请问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这里的作品吗?”
王凯俊回过神来,也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
他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熟络,同样用一种对待陌生画廊工作人员的语气说:
“随便看看,这幅……”
他指了指旁边一幅描绘老城区窗台与绿植的淡彩水粉,“挺有意思。”
周诗诗走上前半步,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开始用平实而清晰的语言介绍:“这是本地一位青年艺术家的作品,擅长捕捉城市角落的细微诗意,这幅画注重光影和色彩的微妙过渡,试图在拥挤的老城区生活中,寻找一种静谧的、属于个人的空间感……”
她的讲解,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拔高,却句句落在实处,能让人感受到她对作品本身的理解,而非仅仅背诵简介。
王凯俊有些意外,他记忆中那个只关心名牌和派对的周诗诗,似乎对艺术有着他未曾了解的另一面。
他顺着她的话,问了几句关于技法、关于艺术家创作背景的问题。
周诗诗一一作答,虽然谈不上多么精深,但显然做过功课,有自己的观察和思考。
交谈中,王凯俊也在观察她。
她的手指不再做精致的美甲,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关节处甚至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像是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
她的皮肤依旧白皙,但少了过去那种精心保养出的、近乎透明的光泽,多了几分自然的质感。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不再飘忽闪烁,或盛气凌人,而是专注、沉静,甚至带着一种……沉浸于喜爱事物中的、淡淡的光亮。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王凯俊状似无意地问。
“快三个月了。”周诗诗回答,语气依旧平静,“老板人很好,愿意给我机会学习。”
“喜欢这份工作?”
“嗯。”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墙上的画,“能每天和这些作品待在一起,能学到东西,也能……安静下来。”
她说“安静下来”时,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意味。
王凯俊没有再追问,他大概能想象,从云端跌落,经历家庭巨变,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这需要多大的心理调整和勇气。
眼前的周诗诗,没有抱怨,没有自怜,只是用一种近乎朴素的姿态,努力在新的土壤里扎根,寻找属于自己的平静和价值。
这种变化,让他感到陌生,也让他……产生了一种新的、不带任何过去偏见的审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其他的画作,王凯俊发现,抛开过去的成见,此刻的周诗诗,其实是一个可以平静对话、甚至在某些话题上能给出不错见解的……普通人。
而他,似乎也能以更平等、更平和的心态,去倾听和回应。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王凯俊看了看表,快到约定的晚宴时间了。
他沉吟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周诗诗沉静的脸上。一个念头,清晰而自然地浮现。
“我晚上……在这附近有个饭局。”他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但也更认真。
“结束可能不算太晚,这附近……有什么不错的、安静一点的餐厅推荐吗,一个人吃饭,总有点无聊。”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补充道:“如果你下班后有空……或许,可以一起吃个饭,就当……感谢你刚才的讲解。”
这个邀请,来得有些突然,但语气并不强势,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平等的提议。
没有提及过去,没有预设身份,只是两个在异乡偶然遇见的、可以聊上几句的……认识的人。
周诗诗显然没料到他会发出这样的邀请,她微微怔了一下,目光在王凯俊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意图,也似乎在权衡自己内心的意愿。
画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街道声响。
几秒钟后,她眼中的那丝犹豫,渐渐化开。
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露出了一个比刚才那个职业微笑更真实一些的、浅浅的笑容。
“好啊!”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小馆子,做的江城本地菜很地道,环境也安静。”她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王凯俊也笑了,那笑容里,少了过去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真诚的期待,“那……晚点联系,你方便留个……工作电话?”
“嗯。”周诗诗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和笔,写下一个号码递给他,“这是我在这里的联系方式,我大概七点半下班。”
“好,那……晚上见。”
“晚上见!”
王凯俊收起便签,最后对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画廊。
走出“素履”,傍晚的江风带着湿润的暖意吹在脸上。
王凯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安静的白色大门,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感觉。
不是旧情复燃的悸动,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更像是一种……在废墟之上,偶然瞥见一株悄然生长、姿态清新的绿芽时,所产生的、带着些许好奇与欣赏的平静。
他知道,过去的周诗诗和过去的王凯俊,已经随着阳城的那场风雨,一同沉入了时光的河底。
而此刻,在江城这个安静的午后,两个褪去所有外在标签、以最本真面貌出现的普通人,似乎……有了一个重新认识彼此、开启一段全新关系的、微小的可能。
夜晚的江城,灯火阑珊。
那家安静的小馆子里,新的故事,或许正在等待书写它的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