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内,油灯昏黄。
林墨一觉睡了两天两夜方才醒来。
王景慎便将朝堂上那场因他掀起的滔天巨浪,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当听到高翼与范同治如何步步紧逼,将杨士奇逼得险象环生时,林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没想到,他竟又多了个户部郎中的头衔。
“恭喜啊!林先生!身肩两职,前途无量!”王景慎由衷为林墨的加官感到高兴。
“千秋功罪任评说”林墨轻声道,语气平静得让王景慎都有些意外。
王景慎摆手道:“林先生差异,户部郎中那可是有实权的缺。有了户部的差事,以后你的技法革新就有了保障。皇上亲口谕令,让夏原吉和吴中都要协助你灾后重建。”
不料王景慎这话说出来,林墨还未回应,黄淮就大声叫道:“协助什么?还协助什么?简直岂有此理!做事难,做人更难!”
黄淮气得在牢房里来回踱步:“文瑾立下如此不世之功,竟还要受这等小人攻讦!那高翼、范同治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
他越说越气,突然转向墙壁,仿佛在对着看不见的朱棣呐喊:“陛下为何不制止这些混帐放屁?!就任由他们这般污蔑功臣吗?”
杨溥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宗豫兄稍安,这正是帝王心术。陛下若当场制止,反倒显得刻意回护。让双方争执,既能看清朝中派系,也能试探林贤弟在群臣中的分量,此乃平衡之道也!”
“什么帝王心术!什么平衡之道也!”黄淮一脚踢在草垫上,“若是如此,老子还干个屁!林贤弟,听我一句劝,这差事谁爱干谁干去!咱们就在这诏狱里读书写字,岂不快活?”
林墨原本想说:我治水不是为了太子,更不是为了皇帝。而是为了黎民苍生
他忽然想起以前做项目经理时,每每能在年关前将工资发到农民工兄弟手中,那种朴实的成就感至今难忘。
在那个时代,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却成了奢望。
而今穿越至此,能够挽救数十万生灵于洪水滔天之中,他只觉得肩头责任不小。
倒不是他的道德有多高尚,只是在那个危急关头,他无法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洪水吞噬。
这是一种发自本能的选择。
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当官,虽然听起来有些装,但的确是此时最真实的想法。
他正想一吐为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谁知道这诏狱的墙壁后,肯定有人正在竖耳偷听。
他这番话若是传到朱棣耳中,恐怕就不是功过相抵这么简单了。
想到此处,林墨一个骨碌翻身而起,一边往嘴里塞吃的,一边穿着衣服:“闲言少叙,百姓还在泥汤汤里泡着呢。干活!”
第一件事便是加固河堤。
连日的暴雨总算歇了,堤坝在他连日督战下已显坚固模样。
无奈水泥产量实在跟不上,只得拣几处要害地段,用巨石混着水泥砂浆紧急加固。
潮白河的水位总算是缓步回落,可那条用来分洪的古河道却早已灌得满满当当,愣是成了个悬在头顶的庞大水库。
眼见这人工湖水面都快与坝齐平,林墨把心一横,当机立断:干脆趁势将古河道向四周扩挖,直接造个规整的圆形水库!
林墨略一权衡,提笔写下:
臣林墨谨奏太子殿下:
连月暴雨初歇,臣今晨亲赴各段河堤巡视。
见潮白河水位已渐趋平缓,两岸险工段经速凝水泥加固,暂保无虞。
然古河道蓄水已满,俨然成库,水面距堤顶仅馀三尺,若再遇霖雨,恐有溃决之患。
臣观古河道地势,四周平旷,若顺势拓而广之,可成一座周二十里、深三丈之圆形水库。其利有三:
其一,可蓄洪百万方,分潮白河两成水势,永解京畿水患。
其二,旱时开闸放水,可溉良田万顷,使京西瘠土变膏腴。
其三,水库建成后,可设闸控流,通漕运,利舟揖。
今水退时机稍纵即逝,臣请即调民夫五万,趁泥泞未干加紧施工。
拟分三道工序:先掘东侧泄洪道,次筑环形堤坝,最后开凿引水渠。
如此两月可成,所费不过二十万两。
昔大禹治水,非止于堵,更重于导。
臣虽不才,愿效古圣先贤,为京城谋百年安澜。
冒死以闻,伏惟殿下明断。
这道奏疏刚写完,墨迹还未干透,王景慎就迫不及待地先睹为快。
他越读眼睛越亮,读到末尾竟激动地拍案叫绝:
“妙啊!林先生此策真可谓一举三得!既解水患,又兴水利,还通漕运。这圆形水库的设想更是精妙。既能最大蓄水,又便于施工时分段进行,不至于全线开工导致民力分散!”
黄淮接过奏疏,先是快速浏览,随后又细细重读,接着大为赞叹,声音带着几分快意:“好!这才是经世致用之学!《禹贡》有云‘九川涤源,九泽既陂’。林贤弟此举,正是效法大禹疏导之策。更难得的是这奏疏里只字不提朝堂纷争,只论民生大计,看那帮小人还如何借题发挥!”
杨溥最后一个接过奏疏。他读得最慢,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流连。
良久,他轻轻放下奏疏,“文瑾此疏,可谓深得奏对之要。开篇先言险情,示事态紧急。中间分列三利,明治国大计。结尾请调民夫银两,务实际而不空谈。”
他特别指着“趁泥泞未干”一句,“此五字最见功力。既显紧迫,又暗合天时,任谁看了都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王景慎搓着手补充道:“最重要的是,这奏疏直呈太子,既全了礼数,又绕开了工部那些掣肘。等太子殿下批了,他们想反对也晚了!”
黄淮哈哈大笑:“痛快!真是痛快!看他们还如何阻挠!”
杨溥看了林墨一眼:“贤弟准备好了吗?”
三人皆是一愣,林墨理了理衣袍:“他笑任他笑,他骂任他骂。老子岿然不动。”
油灯下,四人相视无言。
转瞬之间,
“哈哈哈!”
诏狱第一次传出如此畅快淋漓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