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知道,如果不能打消工匠们的恐惧,工程根本无法进行。
他走到一堆生石灰前,抓起一把,对众人道:“尔等可知,为何石灰遇水会沸腾发热?”
众人皆摇头。
“此乃天地至理,阴阳相激之象。”林墨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水为阴,石灰性烈为阳。阴阳相碰,故而生热。此热,可蒸干水汽,杀灭水中虫蠹腐菌。尔等可见,使用石灰浆砌筑的墙体,是否更为坚固耐久?使用石灰消毒的居所,是否疫病更少?”
工匠们窃窃私语,似乎有些道理。
“此地积水日久,阴秽滋生,土质松软,正是需要以此阳刚烈物,荡涤污浊,稳固根基!此非破坏地气,而是‘以阳和阴,重塑地脉’!你等莫怕,一切后果,均由我林墨一力承担!”
他的话中的自信和决绝,暂时压下了众人的疑虑。
“干活!接着干!”李时率先扛起一袋石灰倒入沟中。
其他工匠见状,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大量的生石灰被倾倒入深深的沟槽内,如同一条条白色的巨龙,潜伏于地基之下。
就在这时,天空渐渐阴沉下来,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不好!又下雨了!”有人惊呼。
雨水落入沟槽,与生石灰接触的瞬间!
“嗤——!”
白色的烟雾猛地从沟槽中升腾而起,伴随着剧烈的沸腾声,仿佛地龙翻身。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
“啊!妖法!这是妖法!”有胆小的工匠吓得扔下工具就想跑。
“站住!”林墨大喝一声,站在弥漫的白雾中,声音坚定:“看清楚了!这是天地至理,是我们在驱散此地的阴湿秽气!”
工匠们惊疑不定地停下脚步,看着那沸腾的石灰水。
令人惊奇的是,随着石灰的剧烈反应和放热,周围原本湿漉漉的泥土,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燥、板结!
那原本不断渗出的水流,似乎也受到了抑制。
效果,立竿见影!
李时瞪大了眼睛,伸手摸了摸旁边变得干硬温暖的泥土,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神了……真神了!大人,这的确是阳火克阴水啊!”
一些老工匠喃喃自语,他们将这激烈的化学反应,视为了某种玄妙的“五行相克”。
“这泥土……真的变干了!”
事实胜于一切雄辩。
工匠们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恐惧逐渐被敬畏和信服取代。
他们看向林墨的眼神,慢慢变了。
这位年轻的林主事,并非胡来,而是身怀他们无法理解的玄妙技艺!
“继续施工!”林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命令道,“按照图纸,开挖所有盲沟,铺设碎石导水层,连接集水井!”
工程的进度骤然加快。
然而,林墨没有注意到,在工地外围的阴影里,一个周礼派来的心腹,正冷笑着记录下“林墨滥用邪物石灰,致工地白烟冲天,如妖似魔”的场景。
夜深,雨打身躯,林墨亲自下场,蹲在泥水中,手握生灰,将泥浆搅拌,调入沟中。
基坑内明显积水的局域开始缩小,几处主要的集水井水位开始稳步下降。
原本泥泞不堪、无法站人的基底,部分局域已经变得坚实,可以重新进行夯筑作业……
林墨之法果然可行。
不远处,王景慎蓑衣斗篷,激动的嘴唇颤斗,对旁人道:“快去告诉太子,水退了!”
“等等!我亲自去!”
王景慎一路小跑,将消息传回东宫,朱高炽激动得双手微颤,多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松动了几分。
然后用毛笔在宣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大字:林墨!
然而,
林墨的“盲沟排水与石灰加固”方案虽然初见成效,但却遭到了留守工部官员们的集体质疑。
“荒诞!闻所未闻!”
“在地基下面挖沟?断了龙脉?是你一个小小主事能担待起的?”
“林墨,你莫不是在大牢里关久了,神志不清了?”
为首的正是那位八品司务官,他义正词严:“林主事,此事关乎皇城根基,岂能儿戏?你这套异想天开之法,我等断不敢苟同!必须禀报周郎中定夺!”
林墨心知,周郎中周礼,是他的顶头上司,更是汉王朱高煦的门人,太子朱高炽的死对头。
奉天殿地基渗水,主导扰动龙脉的就是汉王一党。
这些人等着看太子的笑话,恨不得天下大乱,紫禁城永远无法施工。
一旦报给周礼,此事必被无限期搁置,自己的死期也就到了。
即便有洪侍郎撑腰,但是面对工部官员的集体诘难,林墨认为有必要把这件事说清楚,他要以理服人,以正视听。
“既然如此,那就请诸位大人,随我一同面见周郎中,陈说利害!”
林墨毫不退缩。
巳时,工部议厅。
堂上气氛凝重。
周礼坐于首位,神情阴郁。
两旁列坐数名郎中、员外郎、主事与司务官。
图纸文案堆满了桌案,空气中弥漫着油墨与焦躁的味道。
林墨随意扫了一眼,并未见到那位大胖子侍郎洪寿,拱手行礼:“工部六品主事林墨,参见诸位大人。”
周礼端坐主位,面色不善地看着站在下方的林墨,如同看着一只误入公堂的蝼蚁。
两旁坐满了工部的各级官员,大多面带讥诮,或冷眼旁观,或交头接耳,等着看这个刚从诏狱提出来,身上还带着牢狱阴湿之气的“将死之人”如何垂死挣扎。
“林墨!”
周礼一拍案几,怒斥道:“你一个身负罪愆,羁押诏狱七年的囚徒,也敢自称‘工部主事’?朝廷的体统,官场的规矩,在你眼里算什么?”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阵阵窃笑和低语。
一道道目光如同针尖般刺向林墨,都想看他如何失态。
林墨只是微微抬眸,目光清正,朗声答道:“周大人此言差矣。”
林墨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官自永乐五年蒙圣上恩典,赐同进士出身,授工部营缮司主事,官凭印信,皆在吏部、工部有案可查。七年前,陛下下旨将本官拿问,投入诏狱,所涉乃是‘学士解缙案’之牵连。然,旨意之上,只言‘拿问’,并未有‘革职查办’之语。既未革职,未除功名,本官便仍是大明官员,仍是工部六品主事。本官自称六品主事,合乎朝廷法度,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