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伊始,紫禁城三大殿工地上呈现出一幅迥异的景象。
奉天殿一侧,蒯祥为保万全,对传统土坡法进行了改良:
底部以巨石为基,再分层夯筑土方。
此法虽稳,却极耗人力,现场聚集了近千工匠,忙碌不休。
而谨身殿这边,林墨经朱棣特批,得以暂离诏狱,亲临谨身殿督造。
不足两百名工匠正按图施工,搭建名为“冲天木”的脚手架。
其在柱网四周立起高过柱顶一丈的松木起重架,埋地固定,架顶装设硬木制成的天车滑轮,下悬数股绞合麻绳,承重可达数吨,结构精巧,工序分明。
三日后,谨身殿的脚手架已然矗立,而奉天殿的土坡因坡度调整、坡道延长,工程进度缓慢,人力物力耗费更是谨身殿的四五倍之多。
此时,因太子朱高炽脑疾发作、头痛不止,皇太孙朱瞻基奉命亲临督造。
德庆公主也借看热闹为由来到工地,实则关注着林墨。
她见谨身殿进度领先,心中暗喜,便再次扮作小工匠,持锹窥望,见林墨指挥若定,不由看得出神。
那些原本意图弹劾林墨“劳民伤财”的御史言官,见眼前局面,也只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暂无从发难。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决定成败的关键一步——上梁,尚未开始。
万一那“冲天木”在起重时坍塌,一切论断,都将为时过早。
林墨自然不会容许这种情况发生。
古代工匠的技艺多依赖于师徒间代代相传的经验法则,鲜有精确的计量与系统核算。
当面对奉天殿这般规模空前、形制恢宏的建筑时,旧有的经验便显得捉襟见肘。
可以说,工程的每一步推进,几乎都是在无前例可循的情形下艰难探索。
林墨则不同,他将往昔所学四大力学,与《天工心印》中关于结构力学的精要相互印证,在纸面上反复演算推敲十馀次,对每个关键部位的承重与受力都作出周密测算,务求大梁吊装能一举成功。
除了理论计算,此次吊装成败,完全系于四根“冲天木”脚手架的支撑是否稳固。
为保万无一失,林墨在每根柱脚处额外以巨石堆砌,作为临时辅助固定。
特别是在承受主要拉力的区段,他更设置了三重防倾斜措施,层层设防,以抵御吊装时可能出现的任何侧向偏移。
直到第四天凌晨,
奉天殿还在昼夜不停强化土坡时,谨身殿已经开始吊装第一根大梁。
此时朱瞻基、德庆公主、王景慎及工部官员悉数到场。
林墨也根本没时间去理会这些围观的官员,而是紧密盯着工匠们的每一步操作。
即便安全措施留有馀地,现场工匠的规范施工也很重要,林墨不是站在高处遥控指挥,而是下到工地之中,近距离指导。
随着一声号子声,起吊木梁开始。
先将木梁两端用绳索固定,绳索穿过起重架顶的滑轮,连接至地面的木质绞盘带动齿轮,通过“省力杠杆”原理放大人力。
五十名工匠分组转动绞盘,同时配合“拽杆”(长木杆顶端绑住木梁中段),一边绞盘拉拽提升,一边拽杆推顶调整角度,确保木梁始终保持水平,避免倾斜。
随着绞盘每转动一次,木梁便抬升一尺,现场众人的心弦也随之绷紧一分。
德庆公主甚至不敢直视,唯恐那沉重的木梁突然坠落,或是整座脚手架轰然倒塌。
此刻林墨正立于脚手架下方,若当真发生意外,参天高的松木柱倾轧而下,断无生机可言。
当木梁被稳稳吊至略高于柱顶约三尺时,停止起吊,由站在柱顶临时平台上的工匠,通过冲天木脚手架攀爬上去,用井绳索牵引木梁两端,微调位置,使梁头榫头对准柱顶的卯口。
再缓慢松动绞盘绳索,让木梁平稳落入卯口,再用木楔临时固定,随后安装“雀替”、“斗拱”等构件。
最终,当那根合抱粗的金丝楠木大梁,在“冲天架”精巧的滑轮组牵引与成百上千名工匠协调一致的号子声中,稳稳地、分毫不差地落入谨身殿顶缺省的榫卯之位时,整个工地先是陷入了一片肃静。
成功了!
林墨矗立在原地,仿佛过了许久,才从那种极致的专注中抽离出来。
他无声地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单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微风拂过,他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好!好!好!”
朱瞻基用力击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赞赏。
王景慎快步走向林墨,拉着他的手:“文瑾!成功了!你果真做到了!这‘冲天架’之法,神乎其技!”
站在德庆公主身旁的郭元翠,原本抱臂而立,带着几分审视的态度,此刻也不由得嘀咕了一句:“啧,还真有两下子……”
德庆公主可没有郭元翠那般老成稳重,早已按捺不住,她可不管什么朝堂礼仪、工程严谨,眼见那巨大的木头稳稳当当架了上去,立刻兴奋地“哇哇”大叫起来,清脆的夹辅音在工地上空回荡:“上去啦!飞上去啦!林墨!好厉害呀!”
随着德庆公主这一声惊呼,仿佛瞬间点燃了导火索,先前弥漫在整个工地的紧张、压抑气氛被一扫而空。
那些参与施工的工匠们,首先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不少人相互拍打着肩膀,甚至有人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他们最清楚这活儿有多不容易,现在总算做成了,这些日子的起早贪黑没白费,林先生的手艺也真没得说!
紧接着,太子一系的官员们也纷纷面露红光,捋须微笑,继而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掌声。
这不仅是一项工程的胜利,更是他们政治阵营的一次有力彰显,林墨的成功,为太子脸上增添了光彩。
然而,与这边的欢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言官,以及汉王、赵王派系的官员们,则是个个面色沉郁,如同蒙上了一层阴云。
有人眼神阴鸷地盯着那巍然屹立的“冲天架”,有人则低头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沮丧。
林墨的成功,象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们此前所有“劳民伤财”、“奇技淫巧”、“必败无疑”的攻讥之上,让他们此刻显得尤为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