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满江收到沙瑞金发来的书面沟通文档后,林满江立刻意识到有变故发生。
一般情况下,与封疆大吏的沟通,初步意向就是主体结果,最多有些细微的调整。
但沙瑞金发来的公文,几乎是推翻了全部沟通结果,明显出了外部变故。
林满江立刻让中福集团总部收集相关信息,自己则紧急坐航班回燕京。
中福集团总部,顶层小会议室。
中福的气氛比汉东省委那边更加凝重,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林满江坐在首位,两侧是集团党组内核成员。
每个人的面前都摊开着,紧急收集的汉东及数个相关省份的通报和内部情报汇总。
林满江没有通知会议记录员,而让集团文宣总监齐本安作为记录员。
“事情的严重性,相必大家都有一个了解了,今天我开一个闭门会议,议一议集团的应对。
齐总监,注意记录会议关键信息。”
集团副董事长靳支持,看着各省份的信息摘要,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说道。
“这已经不是就事论事了!这是借题发挥,是趁火打劫!
滇越、鲁东、蜀中……他们这是把我们中福当成靶子,要撕开一个口子,为他们自己争取更多的权力!
我们一旦在汉东按照原方案‘割肉’妥协,明天这些省份就会拿着同样的模板,堵在我们其他子公司的门口!”
集团财务总监皱着眉头,看着初步测算的数据。
“可那七个亿……汉东那边是当着沙瑞金的面承诺出去的,媒体都已经有了风声。
现在如果收回或拖延,我们在舆论上就彻底被动了,真成了‘漠视职工利益、言而无信’的典型。
这七个亿,现在是烫手,但不扔出去,手就得烫穿。”
党组副书记张继英语气严肃,发表观点道。
“问题的性质现在发生了变化,掺杂了复杂的历史因素。
从集团内部管理,上升到了央地关系的规则层面。
我们处理京州问题,不再仅仅是处理石红杏、王平安,甚至不仅仅是处理京州中福。
中福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放在‘央企群体’与‘地方势力’双方关注的放大镜下。
走错一步,可能波及的是整个国资系统在其他省份的处境。”
……
简单商讨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开启了会议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满江。
林满江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底深处却是极重的疲惫和清醒的决断。
“诸位说得都对。我们被架上去了,汉东也被架上去了。”
林满江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地说道。
“所以,这七个亿,必须放,而且要放得及时,放得漂亮,放得无可指摘。
钱,一分不少,立刻拨付汉东专项账户,公开流程,欢迎监督。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中福集团解决问题的诚意和对职工群众负责的态度,是实实在在的。
不能让‘拖欠工资’、‘忽视民生’成为他们攻击我们最顺手、也最有煽动力的武器。”
靳支持欲言又止,显然担心其他省份效仿。
林满江抬手制止了靳支持,继续道。
“放出这七个亿的同时,我们必须清楚,这不等于我们接受了对方试图界定的游戏规则。
这只是一场更大战役中的第一个阵地,我们不能在这里输掉民意和法理的基础。”
林满江站起身,目光扫过与会的一众高层。
“诸位,形势已经很清楚。
我们和汉东省委,现在就是被架在火上烤的两面旗。
我们这面旗上写着‘央企’,汉东那面旗上写着‘地方党委政府’。
谁先退,谁的那面旗就会倒,倒下的不只是面子,是今后几年甚至十几年在这片土地上的话语权和生存空间。”
林满江双手撑在桌面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道。
“但是,记住第一条铁律:政治的博弈,绝不能把民众,尤其是对我们不利的民意,直接拉进角斗场。
工人要工资,棚户区居民要改造,这是天经地义、谁都驳不倒的硬道理。
在这件事上纠缠、拖延、讨价还价,是自干堕落。
这等于让地方握着‘为民请命’的大旗对我们冲锋,集团会在舆论上死无葬身之地。”
财务总监带着肉痛的表情,忍不住开口道。
“林董,七个亿不是小数,而且这口子一开……”
林满江果断抬手打断,义正辞严道。
“正因为这口子不能乱开,这七个亿才必须快、必须准、必须公开透明地发下去!
这钱不是‘赔款’,是 ‘履行我们早该履行的责任’ 。
把职工工资足额发了,把棚改的底子夯实了,就是把对方手里最锋利的那把‘民怨刀’给卸了。
没了民意的携裹,地方的力道就会弱上三分。
现在,我们已经失了先手。
从京州能源欠薪曝光,到那五个亿的糊涂帐被翻出来,再到几个省联动发难……我们一直是被动接招。
现在,我们要在‘民意’这个战场之外,开辟新的战线。
这笔钱发下去,是止血,也是清场。
把最喧嚣、最不可控的民众诉求解决掉,博弈的焦点才能纯粹起来。
让问题简单起来,回到央地权责划分、制度规范建设的桌面上来。
要比的是谁的道理更硬,谁的方案更能兼顾国家利益和地方发展。”
党组副书记张继英,是林满江舅舅前董事长朱道奇安排在集团,监督纠正林满江的。
此刻危机关头,当然一致对外,说道。
“林董,您的意思是,用这七个亿,买个‘干干净净’上桌谈判的资格?”
林满江微微点头道。
“没错。而且速度要快。
要赶在‘民生疾苦’这个话题,把舆论发酵到不可收拾之前,我们自己先把这事‘办妥’。
公告要发,款项流向要公示,姿态要做足:中福集团,从不推卸该负的责任。
然后,立刻将公众视线和谈判焦点,引导向我们准备好的下一张牌。”
林满江顿了顿,下定决心,做出最后的决断。
“主动恳请国务院国资委及相关部委牵头,创建央地协同监管与风险防范的长效机制试点。
把钱的问题,变成制度的问题;把地方的‘逼宫’,变成我们主动要求的‘改革’。
战场,必须拉到对我们有利的高度。”
战略发展部主任恍然大悟,接话道。
“我明白了!这七个亿,是敲门砖,也是隔离带。
平息最底层的怒火,暂时堵住了对方的嘴,为我们赢得时间和空间。
目的是把斗争从‘情绪对抗’层面,拉升到‘规则制定’层面。
在部委的框架下,我们和地方政府,才是平等的协商方。”
林满江肯定道。
“所以,立刻执行。
七个亿,无条件、快速拨付。同时,筹备上报材料和试点方案。
我们要让上面看到,中福集团有能力、也有意愿解决自身问题,更有格局参与构建新时代的央地关系。
至于沙瑞金书记和其他省份……等钱到位、民怨消散,他们手中的牌就少了一张。
到时候,是继续在已经降温的民意灰烬上较劲,还是跟我们一起来燕京去谈未来,他们会做出选择。
记住,这场仗,输赢不在七个亿,在于谁能定义接下来的游戏规则。”
会议室内无人再反对,林满江的策略清淅而冷酷。
用金钱换取时间和平台,用承担局部责任来规避全局风险。
将一场由中福引起的地方对央企的围攻,化解为一场由中福参与、以中福做为试点的,更高层面的制度性讨论。
七个亿,不仅是赎金,更是投向未来棋局的一枚重磅棋子。
会议结束后,林满江特意观看了齐本安做的会议记录。
齐本安还是有头脑的,会议记录中,只着重记录了,中福集团勇于承担底层责任,和成为新时代的央地关系试点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