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半下午,祁同伟的车刚在院门口停稳,屋子里原本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几个堂叔伯和婶子有些慌乱地,从他家堂屋走出来。
脸上都堆着强行挤出的,近乎讨好的笑,眼神却躲闪着。
“哟,同伟回来了?”
“同伟辛苦了啊。”
……
只有大伯站在门口,面含无奈,朝车里挥了挥手。
“同伟回来啦?你爹娘在屋里呢,我们就先回了!”
说完,他们脚步匆匆,几乎小跑般消失在院外,仿佛生怕被叫住。
祁同伟脸色阴沉地下了车,关车门的声响在寂静的乡村传得格外远。
走进堂屋,就看见父母正坐在旧木椅上。父亲满脸愁苦地闷头抽着旱烟,母亲则是两手不安地搓着围裙角。
“娘,爹。”祁同伟脱下外套,问道。
“大伯、三叔、刘婶他们?在我们家商量什么呢?”
母亲王秀英没有回答,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容道。
“同伟,路上累了吧?饿不?娘这就给你擀面条去,你最爱吃的手擀面……”
“娘,不用,晚上一起吃就行。”
祁同伟拦住母亲,将目光转向父亲祁大山。
“爹,您说。他们到底有什么事?见到我就走。”
祁大山重重叹了口气,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
“还能为啥……同伟呀,都是为他们家那些小子来的。你这次考核……唉。”
王秀英挨着祁同伟坐下,声音压低了,带着恳求道。
“你三叔、四舅他们,这半个月来了不下五趟。
那几个小子,现在都闲在家里,整天游手好闲,怨气冲天。”
“闲在家里???”祁同伟的眉头拧成疙瘩,声音陡然变冷道。
“我当初是怎么说的?
考核不合格,统一安排去郊县培训基地参加三个月封闭式强化培训。
培训期间待遇不变,培训合格后重新分配非一线辅助岗位。
他们敢不去?!”
“说是……说是去了。”祁大山语气艰难地,接话道。
“可去了两天就跑回来了。
说那地方苦,管得严,根本不是人待的。
还说,同伟你那么大的官,随便说句话就能给他们弄个清闲又体面的位置,何必去受那个罪。
而且调整后的那些岗位要么太远,要么没编制,要么就是临时工,都不乐意去。”
“不去?”祁同伟冷笑一声,站起身,音量不自觉地提高道。
“给他们脸了!
他们当省厅的红头文档是儿戏?当全省大考核是过家家?
挑肥拣瘦,好逸恶劳!当初把他们塞进系统里,就是最大的错误!
现在给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还敢当耳旁风!!”
王秀英眼圈有点发红,拉着儿子的骼膊道。
“同伟,你别生气。
你三叔他们,当年你上大学第一年,学费确实是大家伙五块十块凑的。这份情……”
“情分我记着!”祁同伟强忍着怒意,打断母亲的话道。
“娘,这份情,我祁同伟没忘!
所以我当初才硬着头皮,把他们那些不成器的子侄弄进去,想着有份稳定工作,也算报答。
大学除了第一年,后来我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自己拼奖学金、打工挣的!
我没占他们更多便宜!
他们这是想用那几百块钱,绑住我一辈子,吸我一辈子的血吗?!”
祁同伟越说越激动,在屋里着踱步道。
“爹,您知道这次考核,他们给我‘长’了多大的脸吗?全省倒数!
祁家村出来的,除了不知道多远的表亲王叔家那小子,门门优秀,给咱村争了光。
现在已经是预备干部人选!其他那些,全是垫底的货色!
执法程序考零分,法律常识考八分!体能测试跑不完,仿真处警连话都说不利索!
全省通报,我的脸,汉东公安的脸,都快被他们丢尽了!
您知道在公安厅的同事,看到这份带着‘祁’姓的成绩单时,那强行忍耐的眼神吗?!
就这混蛋成绩,还敢讨价还价,逃避培训。给他个临时工,他都不配。”
祁大山把头埋得更低,只剩旱烟锅里的红光一明一灭,王秀英抹了抹眼角道。
“他们……他们也没敢当面说什么重话。
就是老在背后,说你爹……说我们教出的儿子当了官,就忘了本,六亲不认,把自家兄弟往死里整。
你爹在村里,都快抬不起头了。”
“抬不起头?”祁同伟气极反笑道。
“真正该抬不起头的是他们!教出这种废物!
这些年,我明里暗里,能帮衬的没少帮衬!
三叔家翻修房子,刘婶儿子结婚,大伯看病……,我祁同伟自问没有对不起他们!
爹,娘,这事没得商量!我要是现在松了口,给他们开了后门。
明天我这身警服就得被扒下来!到时候,别说他们,咱们全家都得完蛋!
他们是想用那份旧情,绑着我,一起吃牢饭吗?!”
祁同伟走到父母面前蹲下身,抬头望着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乡间老农气质的父母。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决地说道。
“他们不是喜欢在背后指指点点吗?让他们指去。
爹,娘,这村子咱们不住了。收拾东西,跟我去京州。
梁璐……梁璐早就念叨了,说要把您二老接去。
房子都给你们看好了,敞亮,有暖气,离医院也近。”
王秀英突然有些慌,她害怕给儿子添麻烦,认为农村的自己与富贵儿媳不好相处。
“去……去京州?
我们这老骨头,去了城里,啥也不懂,还得给你和璐璐添麻烦……再说,跟璐璐她……”
“她也是祁家的儿媳!”祁同伟握住母亲的手。
“娘,梁璐都当这么多年儿媳了,也是会懂道理的。
她还特意叮嘱我,这次回来,无论如何要把您二老接去。
还专门说,咱们家那些亲戚,得注意了。
现在看,是得下决心了,不能再被他们拖下去。”
祁大山抬起头,看着祁同伟最近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那些亲戚,确实成了儿子背上最沉的包袱。
许久之后,祁大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浓烟,沙哑着嗓音道。
“你看着办吧。爹老了,糊涂了。
就是觉得……有点对不住你三叔,他们当初那份心。”
祁同伟低声,安慰道。
“爹,对不住他们的,不是我。是他们自己,还有他们惯出来的好儿女。
路我给了,是他们自己不走。
这份心,我可以用别的方式还,但不是拿我的前程和全家的安危,去填他们那个无底洞。”
站起身,望向门外暮色渐合的村庄,祁同伟的眼神坚定而锐利。
“这两天我就住家里。谁再来,让他们直接找我。
培训的事,他们去还有得商量,不去就永远别想,再端公家这碗饭。
至于搬家的事,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