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检察院,提讯室。
侯亮平与陆亦可,正在讨论下一步讯问策略。
一名干警匆匆进来,低声汇报道。
“侯局,欧阳菁情绪激动,反复要求立刻见李达康书记。”
侯亮平与陆亦可对视一眼,起身前往看守所提讯室。
欧阳菁坐在里面,脸色不是很好,但眼神执拗。
侯亮平语气平静,公事公办道。
“欧阳菁,根据规定,你现在是涉案在押人员。
李达康同志是省委常委,他的行程和安全有严格规定,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欧阳菁猛地抬头,声音平静,但逻辑清淅。
“是,我和他是离婚了!法律上我们没关系了!
但他是我女儿李佳佳的父亲,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
我们的关系不可能因为一纸离婚协议就完全剪断!”
欧阳菁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紧紧盯着侯亮平。
“我现在以一个女儿母亲的身份,要求见她的父亲,有重要的事情关乎我的女儿!
这不合情吗?不合理吗?”
侯亮平眉头微皱,依然保持冷静。
“情理是情理,规定是规定。你的要求超出了常规权限。”
欧阳菁忽然冷笑一声,带着一丝看透的讥讽。
“侯局长,你决定不了,对吧?
那就按程序办——去通报你们的季昌明检察长吧!
让他来决定,一个犯罪嫌疑人,以孩子母亲的身份要求见省委常委、孩子父亲一面,这个请求到底能不能通融!”
这句话象一记重锤,让侯亮平瞬间明白了欧阳菁的真正意图——
欧阳菁不是在胡搅蛮缠,而是在利用程序本身。
欧阳菁很清楚侯亮平的权限边界,所以直接要求提级上报,将压力转移到更高级别的领导身上。
季昌明考虑到李达康的身份、社会影响以及可能涉及的复杂因素,很可能会同意这次会面。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知道欧阳菁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她不再是一个被动接受讯问的嫌疑人,而是开始主动利用规则和人情世故来争取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侯亮平深深看了欧阳菁一眼。
“你的要求,我会向季检察长汇报。”
他转身离开提讯室,心情沉重。
欧阳菁不是以前的不配合了,现在是出招了。
而且出招的方式有些奇特——提级,再次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他意识到,接下来的较量已经不再局限于案件本身,更涉及到权力、人情和程序的复杂博弈。
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
侯亮平站在季昌明检察长办公桌前,眉头紧锁。
“季检,欧阳菁情绪不稳定,反复、强烈要求见李达康书记。”
季昌明从文档上抬起头。“理由?还是之前那些?”
“不完全是。这次她的理由更具体,也更……难以用规定直接驳回。
她说,‘以孩子母亲的名义,要求见孩子的父亲’。”
季昌明身体微微后靠,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理由……确实难以在法律和人情上直接驳斥啊。
于法,她是在押嫌疑人,有权提出申请;
于情,她是李佳佳的母亲,李达康是李佳佳的父亲,这个纽带是客观存在的。”
侯亮平有些急切,
“季检,我担心这是她的一种策略!利用亲情来……”
季昌明抬手打断他,语气沉稳但坚定。
“亮平,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你要清楚两点:
第一,李达康书记本人与欧阳菁的案子,目前看并无直接关联,
我们没有理由阻止一位嫌疑人与案外人员,尤其是与她有共同子女的案外人会面。
第二,保障嫌疑人的基本权利,包括合理的会见申请,是我们检察机关必须遵守的程序正义。
如果连这都拒绝,一旦被质疑,我们会很被动。”
季昌明站起身,走到窗边,语重心长道。
“有时候,办案不能只想着攻坚克难,也要懂得疏导。
让她见,看看她到底想说什么,想达到什么目的。
这本身也是一种侦查。堵,不如疏。”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知道季昌明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明白了,季检。那我立刻去安排,做好全程监控和安全措施。”
季昌明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侯亮平。
“恩。去吧。
记住,有时候,满足对方的要求,恰恰是为了更好地看清全局。
控制好场面,记录好每一句话。也许,这会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侯亮平点头领命,转身离开。
他虽然执行命令,但内心那种对局势失控的预感却越来越强。
他感觉到,欧阳菁,正在用一种合乎情理、难以拒绝的方式,一步步地争夺着对局面的控制权。
而季检察长的决定,虽然程序正确,却可能正中将计就计的圈套。
汉东省检察院,特殊会见室。
侯亮平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隔壁房间里的李达康和欧阳菁。
欧阳菁没有预想中的哭泣或哀求,而是直视李达康,声音因激动而颤斗,却异常清淅。
“李达康!你来了?你好啊,李大书记!”
她不等李达康回应,积压的委屈、愤怒和失望如同决堤洪水。
“我欧阳菁跟你这么多年,算什么?
李达康!你心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gdp!你的政治前途!
家对你来说是什么?是旅馆!是食堂!”
欧阳菁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李达康脸上。
“我和佳佳对你来说是什么?是需要定期维护的摆设吗?
想起来的时候问一句,忙起来就丢在脑后!
佳佳的家长会你去过几次?她生病发烧的时候你在哪里?”
李达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承受着。
欧阳菁泪水滑落,但眼神更加锐利。
“现在好了!佳佳居然都被你叫回国了!
你想干什么?啊?
让我女儿回来看她妈妈的笑话吗?”
欧阳菁几乎是嘶吼出来。
“你知不知道佳佳每年拿全额奖学金!她马上就硕士毕业了!
她的设计作品多次在全美高校设计大赛中获奖!
她有大好的前途!你居然在这种时候把她叫回来!
你一点都不管你女儿的学习前途!你心里只有你自己!
你怕佳佳在国外影响你,让你成了‘裸官’,毁了你的仕途,对不对!”
欧阳菁看着李达康依旧沉默,绝望地摇头,语气充满了鄙夷和痛恨。
“李达康,我算是看透你了!
你就是一台冰冷的、只知道向上爬的机器!你没有感情!你没有心!”
“你现在满意了?你把你老婆送进来,显得你大义灭亲!
把你女儿拽回来,显得你教女有方!
你干净!你伟大!
你踩着我和女儿的前途,把你自己的官位坐得更稳了!你虚伪!你冷血!”
她骂到最后,力气仿佛被抽空,瘫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有对过往婚姻的绝望,有对自身境遇的悲愤,更有对女儿未来的深切担忧。
李达康始终一言不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崩溃的前妻。
他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紧紧握拳、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一番激烈的斥责后,欧阳菁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喘着气,最后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道。
“……好了,我说完了。
李达康,你走吧。
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说完,欧阳菁直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再看李达康一眼。
李达康缓缓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欧阳菁一眼,眼神复杂难明。
然后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会见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