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半天假,从中午十二点到傍晚六点,校园里难得显出几分空旷的闲散。
走读生大多回了家,住校生也多在宿舍休息或三两成群外出,教学楼的走廊静悄悄的,只有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斑。
林朗脚步轻快地走向高二(3)班。
他知道,这个时间,江澈大概率还在教室。
果然,隔着后门玻璃,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笔,正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林朗玩心大起,蹑手蹑脚溜进去,悄悄从背后靠近,然后猛地往前一扑,半个身子压在江澈背上,双手准确无误地蒙住了他的眼睛。
被突然袭击的江澈没有立刻去掰开眼睛上的手,反而精准地握住了林朗覆在他眼上的手腕,手指还顺着那纤细的手腕轻轻摩挲了两下:“哎,是谁呢?”
林朗一听这语调,就知道他早就识破了自己,就是想多摸摸自己的手,逗他玩呢!
“呀!坏蛋!”林朗立刻不干了,松开手,灵活地转到江澈面前,气鼓鼓地瞪他,“是我呀!你的林朗!你的情妹妹!”
江澈这才抬起眼,眼底笑意未散。
林朗作势要捶他肩膀:“故意的是不是!”
江澈轻而易举就抓住了他挥过来的花拳绣腿,握在掌心,轻轻捏了捏,然后下巴朝旁边的空座位一点:“坐。”
林朗“哼”了一声,还是乖乖拉开江澈左边的椅子坐下,胳膊肘碰碰他:“好不容易放半天假,出去玩不?”
江澈很遗憾的表示:“很想和你去。”
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习题册和卷子,“但这些,还没写完。”
“嗯?”林朗惊讶地凑过去看,“你怎么会有没写完的题呢?”
这简直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不可思议。
江澈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本来应该昨天晚上就写完的。但我……偷懒了。所以得多花点时间补起来。”
“偷懒?”林朗更好奇了,眼睛眨巴眨巴,“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居然能让我们江大学神都‘偷懒’?”
江澈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了。他瞥了林朗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想你。把自己想害羞了,就用被子蒙住了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结果……一下就睡着了。”
说完,他自己先受不了似的,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带着窘迫的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看林朗的反应。
林朗先是一愣,随即拉着江澈左手,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他手上,压着冰凉的课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澈哥,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江澈被他笑得耳朵更红了,却也没抽回手,任由他拉着,只是另一只手还固执地捂着脸。
笑了好一会儿,林朗才停下来,用下巴蹭了蹭江澈的手背:“那好吧,你写你的,我玩我的,等你写完。”
“嗯。”江澈点点头,终于放下了捂脸的手,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题目上。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林朗手机里传来的短视频背景音乐。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林朗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哎呀”一声,捂住肚子,苦着脸:“完了,中午那罐冰可乐喝坏了……澈哥,借我点纸,我得去趟厕所。”
“给。”江澈从桌肚里摸出小包纸巾递给他。
林朗接过,起身时顺手把息了屏的手机放在了江澈旁边的桌面上。“帮我看着点啊。”
“嗯,去吧。”
林朗捂着肚子,小跑着出了教室。
江澈继续埋头解题。
又写完一道大题,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目光不经意扫过林朗放在一旁的手机。
就在此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叮咚”提示音。
是“开心消消乐”的体力回满通知。
江澈本只是下意识瞥了一眼,却恰好看到了锁屏界面上方弹出的另一条微信消息预览:
赵星宇:朗朗,你心情好点了不? (12:10)
发送时间是四十多分钟前。
林朗没有点开这条消息阅读,所以通知会一直显示预览。
林朗……心情不好?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心情不好?是刚才吗?可刚才他明明……
有什么事,是让林朗在中午那会儿心情不好,而自己却毫无察觉的?
甚至,连赵星宇都知道,还特意发消息来问,而自己这个男朋友却一无所知?
一股陌生的、带着酸涩和不安的情绪,悄然漫上江澈的心头。
他发现自己竟然控制不住地去想:林朗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他们之间……是不是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毫无隔阂?
他知道林朗的手机密码。林朗很早以前就告诉过他。
此刻,那个简单的四位数密码,像一个充满诱惑又危险的开关,摆在他面前。
看,还是不看?
理智在叫嚣:江澈,不行。虽然你是他男朋友,但你们没结婚,甚至没正式见过家长,本质上……还是没名没分。
退一万步说,就算有名有份,尊重对方隐私也是基本的底线。不能看。
可情感却在拉扯:可是林朗心情不好……他为什么不说?
是什么事?严不严重?赵星宇都知道了……他很担心。
他只是想确认一下林朗的精神状态,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有没有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这不算过分吧?
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激烈交战,让他太阳穴微微发胀。
最终,担心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占据了上风。
他为自己找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我只是担心他。确认一下就好。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内心的挣扎而有些微颤,但还是快速地在锁屏上输入了那四个熟悉的数字。
屏幕解锁了。
他点开微信,找到和赵星宇的对话框。
心跳得有些快,他快速扫过前面的对话,大多是一些日常分享和无关痛痒的闲聊,林朗的回复也确实如他所见,往往比较简短。
直到他的目光,定格在几天前的一段对话上。
赵星宇:我说这次考试的题有问题,应该能给他带点麻烦来。
林朗:那我应该怎么做?
赵星宇:你就说你坚定的站在他那边就行。
“嗡”的一声,江澈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是心脏猛地一缩,传来尖锐的绞痛。
那疼痛来得如此迅猛剧烈,他甚至需要微微弯下腰,才能抵抗那股瞬间席卷全身的虚弱和冰冷。
这是什么意思?
“给他带点麻烦”……
“他”是谁?
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你就说你坚定的站在他那边就行”……所以,那些坚定,那些维护,那些在他最孤立无援时伸出的手,那些让他觉得温暖如阳光的话语和陪伴……
是计划好的?是……按照赵星宇的指导”,去做的?
不,不可能。
肯定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林朗不是那样的人。
他对自己的好,那些真实的关切,眼睛里闪动的光芒,怎么可能都是假的?怎么可能只是一场表演?
江澈感觉头晕目眩,他摸索着抓起桌上的水杯,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勉强喝了两大口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缓解心脏处那火烧火燎的痛楚和寒意。
他逼迫自己冷静。
江澈,你知道的,林朗不是那样的人。
你要相信他。
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这中间一定有误会,肯定有别的解释。
他放下水杯,双手撑住额头,指尖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不要再想了,等林朗回来,问清楚就好了。直接问他,他一定会解释的。
可是……万一呢?
那个“万一”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释放着冰冷的毒液。
如果……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些让他感动、让他觉得被珍视、让他愿意敞开心扉去依赖的瞬间,那些支撑他度过谣言风暴的温暖……算什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再独自坐在这里,面对着这部手机,面对着那几句足以颠覆他认知的对话。
他必须立刻找到林朗。现在,马上。
他就那么有些仓皇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他等不及林朗回来了。他害怕,害怕坐在这里等待的每一秒,那些可怕的猜测都会疯狂滋长。
这一层的男厕所正在维修,门口放着警示牌。林朗很可能去了楼上。
江澈几乎是凭着本能,脚步有些虚浮地冲出教室,朝着楼梯口跑去。
他猜对了,林朗确实在三楼。
解决完生理问题,林朗一身轻松地洗了手,哼着歌从厕所出来,一抬头,却看见沈雨桥抱着手臂,斜倚在走廊对面的墙上。
“哟,沈道长?”林朗走过去,开玩笑道,“蹲这儿干嘛?想偷拍我上厕所啊?变态!”
沈雨桥白他一眼,没好气:“去你的。我吃饱了撑的偷拍你。”
他站直身体,目光在林朗脸上扫了扫,“我算了一卦,你最近有一劫,特意来找你的。”
“劫?”林朗乐了,“什么劫?桃花劫?我跟江澈好着呢,甜甜蜜蜜,如胶似漆,哪来的劫?”
沈雨桥没笑,表情甚至有点严肃:“你猜对了,是情劫。”
这两个字让林朗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得了,沈道长,你别吓我。我跟江澈能有什么情劫?”
沈雨桥看着他:“林朗,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林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午后的三楼走廊空无一人,静悄悄的。
他一把拉住沈雨桥的胳膊,力道有些大:“走走走,进去说。”
他把沈雨桥拉进了最近的高二(13)班教室,反手关上了前门。
林朗把沈雨桥按在靠窗的一个座位上,自己则烦躁地在他前面的位置反着坐下,双手扒着椅背,压低声音,语气是掩不住的焦虑:
“沈雨桥,咋办啊!”
“你先说说,你做了什么事?”沈雨桥抱着手臂,看着他。
林朗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把之前默许赵星宇制造小麻烦,想等江澈受挫后再去拯救,以此来让江澈更依赖自己、更认可自己的事情,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遍。
沈雨桥听完,半晌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朗,那眼神看得林朗心里直发毛。
然后,沈雨桥突然伸出手,捏住林朗脸颊上的软肉,用力往两边扯了扯,疼得林朗嗷一声。
“蠢货!蠢货!”沈雨桥的声音压着火气,“林朗,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你以为这是在玩过家家?还‘带点麻烦’?你知道那些谣言能杀人吗?要不是江澈自己心理素质够硬,本事够大,换了别人,被那么泼脏水,被全校用那种眼神看着,逼到那份上,跳了的都有可能!”
林朗被他扯着脸,又被这番话砸得脸色发白,眼里瞬间涌上了后怕和更深的惊慌:“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时就是……就是一时糊涂!沈雨桥,这个劫……到底要怎么过?我、我不要和江澈分开!你帮我想想办法!”
他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抓着沈雨桥的袖子,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雨桥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无奈,刚要开口说什么——
“你说的是真的吗?”
一道冰冷、沙哑的声音,从教室后门的方向传来。
两人俱是一惊,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后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隙,江澈就站在门口,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像是望不到底的寒潭,死死地锁在林朗脸上。
他站在那里,身形似乎有些摇晃,但背脊却挺得笔直,只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和破碎感。
看他的样子,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不止一会儿,把林朗刚才那番坦白,一字不落地,全都听了进去。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朗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一路爬升,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抓着沈雨桥袖子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江澈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教室,反手,轻轻关上了后门。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一步一步,朝着林朗走过来,脚步很慢,却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朗的心尖上。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林朗,那里面翻涌着林朗从未见过的情绪——震惊、剧痛、不敢置信、被背叛的愤怒,以及深不见底的失望和心灰意冷。
他在林朗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看着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比自己还要惨白的林朗。
“回答我啊,林朗。”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