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吴结束了上午连轴转的课,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办公室,在桌子上趴着小憩了半小时。
醒来后,他灌了两口保温杯里的枸杞水,提了提神,准备开始批改上午收上来的作业。
刚拿起红笔,翻开第一本英语作业,没改两行,一个淡蓝色的的信封,就从那一小摞作业本里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老吴愣了一下,放下笔,捡起那个信封。
信封是精心挑选过的,带着浅浅的蓝色暗纹,摸上去有点厚度,还硬硬的,似乎夹了东西。
没有署名,也没有班级。
老吴心里“咯噔”一下,拿着信封的手都有点抖。
这该不会是……表白信吧?哪个胆大包天的学生给他塞的?
“不好!我的教师资格证!我的教学生涯!我的清白啊!”
老吴心里警铃大作,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年轻那会儿,还没发福、没秃顶、没戴这土掉渣的黑框眼镜的时候,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也经历过被女学生写情书塞礼物的尴尬事,最严重的一次,那信封里还夹了张尺度不小的照片,差点没让他刚考到手的教师资格证飞了!
自那以后,他痛定思痛,开始刻意把自己往“土、挫、宅”的方向打扮,力求泯然众人,杜绝一切桃花。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没想到……
他捏着那信封,像捏着个烫手山芋,心里七上八下。
但作为一名负责任的班主任,他又不能对学生的异常情况视而不见。
万一这不是给他的,是学生之间传递的,里面有什么别的内容呢?
出于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后怕、责任和一点点八卦的心理,老吴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确认办公室里其他老师要么在休息,要么在专心做事,没人注意他这边,这才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个淡蓝色的信封。
抽出里面厚厚一沓信纸,展开,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给江澈”。
“呼——” 老吴瞬间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不是给他的就好。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原来是给江澈的啊。江澈那孩子,成绩好,模样也周正,性格虽然冷了点,但做事沉稳可靠,有人爱慕他也不足为奇。
老吴甚至有点与有荣焉,看,我教出来的学生,多优秀!
他放下心来,带着点“看看现在的孩子文笔如何”的闲适心情,继续往下看。
下一句——“我想了很久,和你吵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回忆我们以前,我们复合好不好?”
老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瞬间瞪大:“……?”
复合?江澈和谁复合?他谈过恋爱?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老吴的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起来,他赶紧凑近信纸,一目十行地往下扫,越看脸色越白,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信里详细描述了他们从高一开始的点点滴滴,那些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细节,那些甜蜜的、悸动的、隐秘的瞬间……落款处,是无比清晰的两个字——林朗。
林朗?!那个英语说得比他这个英语老师还溜、平时有点跳脱但心眼不坏的林朗?
和江澈?!高一就在一起了?!还谈了一年多?!
老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吴老师,怎么了?” 旁边正在备课的物理老师被吓了一跳,抬头问道。
老吴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他赶紧拿起一本厚厚的英语练习册,“啪”地盖在那封信上,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违禁品。
他强作镇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物理老师说:“没、没事!就是有个孩子的作业,错得太离谱了!一道送分题都能做错!把我给气的!”
物理老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备课了。
老吴重新坐下,感觉自己像刚跑完一千米,心跳如擂鼓。
他抱着脑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盘算开了:
“疯了!这俩孩子绝对是疯了!这才多大?18岁生日还没到呢!就……就弯了?!这成何体统!”
“江澈……那可是冲击清北的好苗子啊!林朗也不错,英语天赋那么高,口语流利得跟母语似的……这要是因为这种事分了心,走了歪路,前程可就毁了!”
“不行!绝对不能放任!必须立刻、马上、把他们俩给我掰回来!不对,是引导回正轨!”
老吴心里又急又气,还夹杂着一种自家地里水灵灵的两颗好白菜,居然内部消化了,还消化错了方向的荒谬感和责任感。
他早年混过社会,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虽然这些年金盆洗手当了老师,但骨子里那种护犊子和说一不二的劲儿还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在他看来,这两个孩子八成是病了,或者被校外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给带坏了。
两个半大孩子,懂什么情啊爱啊的,还搞到同性上头去了!这必须得治!得把那个病根或者坏人给揪出来!
想到这里,老吴眼神一厉,早年间当龙头时的那股子狠劲儿又隐隐冒了出来。敢带坏他的学生?不管是谁,他非得把那家伙搞掉不可!
下午第二节课,老吴就坐不住了。他直接杀到江澈他们班的教室门口,敲了敲门,对着台上正在上课的老师歉意地点点头:“王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找你们班江澈有点急事。”
正在听课的江澈不明所以,在同学们好奇的目光中起身,跟着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的老吴走出了教室。
“吴老师,有什么事吗?” 江澈跟在老吴身后,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老吴这脸色,可不像是什么好事。
老吴没说话,只是背着手,脚步沉重地走在前面,一直把他带到了教师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江澈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朗,正低着头,绞着手指,局促不安地坐在一张椅子上。
听到开门声,林朗抬起头,看到江澈的瞬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肩膀微微发抖。
江澈的心猛地一沉。林朗怎么会在这里?
看这架势……是出事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老吴特意选了这个其他老师都去上课或者开会的时间,此刻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三人。
他反手关上门,还仔细地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拉上了百叶窗,确保谈话内容不会被任何人听去。
做完这一切,老吴才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声音沉重:“坐,都坐。”
江澈和林朗依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却仿佛隔着银河。
老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了几个来回,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痛心。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情绪:
“你们两个……是在谈恋爱,对吧?”
江澈愣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老吴会问这个。
他和林朗的事,一直很隐蔽,除了极少数亲近的朋友,应该没人知道。老吴是怎么发现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朗,林朗也正偷偷看他。
江澈知道,如果他此刻点头,可能会面临什么——老师的批评、学校的处分、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而他,才对林朗说了那么绝情的话,早上还“亲眼”看到林朗和赵星宇之间那令人心碎的互动……
林朗,大概已经不喜欢他了吧?甚至可能恨他、厌恶他。
赵星宇手里的照片,就是证据。
如果他此刻承认,会不会把林朗也拖下水?
让林朗因为他,背上不必要的麻烦和异样的眼光?
他们已经分手了,他不该再因为过去的事,给林朗带来任何困扰。
无数念头在江澈脑中飞速闪过,最终,保护林朗、不让他因为过去这段错误的关系再受伤害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迎上老吴锐利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回答:
“没有。”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了寂静的办公室里,也重重砸在了林朗的心上。
林朗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澈。那双本就泛红的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又被他死死忍住,不肯掉下来。
他看着江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他浑身发麻。
澈哥……为什么?
为什么连承认都不愿意?难道过去的那些,对你来说,真的就那么不值一提,那么急于撇清吗?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拿不出手,这么让你羞于承认吗?
林朗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老吴听到江澈斩钉截铁的否认,也是一愣。
他皱了皱眉,看向林朗。
林朗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人。
“嘴硬!” 老吴心里冷哼,那封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高一到现在,时间线、细节都对得上,还能有假?
他认定了江澈是在保护林朗,或者是不敢承认。
在他这个老一辈、尤其是还带点老古板思想的人看来,这种不伦不类的感情,两个孩子自己可能也觉得是病,是错,所以不敢承认。
“我不是让你们来当苦命鸳鸯的!” 老吴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痛心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急,“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同性恋!中国是不合法的!这、这是不正常的!”
他看着眼前两个低着头的、在他看来“误入歧途”的优秀学生,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长辈的担忧和不解:“是不是生病了呀?你们两个傻孩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在校外接触了什么不好的人?被带坏了?告诉老师,是谁?老师必须把他们搞掉!”
老吴年纪大了,思想相对保守,他理解不了,也无法接受两个男孩子之间会产生这种感情。
他护犊心切,又见两人都不说话,更认定了是后者——肯定是有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他们!
他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当年的狠厉:“说!是谁带坏你们的?把名字说出来!老师绝不放过他!”
因为顾及两个孩子的自尊心,尤其是林朗,写信的那一方,脸皮肯定更薄,也怕这封信流传出去造成更坏的影响,老吴在震惊愤怒之余,还是下意识地先把那封信偷偷收好、处理掉了。
所以,江澈从头到尾,根本不知道有这封信的存在,更不知道信里的内容,是林朗在苦苦哀求复合。
他也不知道,早上赵星宇手里那两张刺痛他眼睛的照片,原本是应该和这封求和信一起,交到他手里的礼物。
他更不知道,在他咬牙否认、以为是在保护林朗、让彼此彻底了断的时候,林朗心里,依然还爱着他,还在卑微地、徒劳地,期盼着他的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