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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例外裂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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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

死寂。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声音被剥夺定义权后的死寂。据点外围,反秩序场发生器发出的嗡鸣、齿轮传动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岩石被规则挤压崩裂的闷响……所有这些声音都还在,但传入耳中,却变得扁平、空洞,像隔着厚重玻璃听到的回声。它们不再是“警告”、“轰鸣”或“碎裂”,只是一连串失去了情感色彩和意义指向的物理振动。

方格侵蚀改变了听觉的规则。

我靠在观察窗内侧冰凉的金属壁上,右手掌心那枚滚烫的印记贴着额头,试图用那点灼痛来锚定自己正在被缓慢稀释的“现实感”。药囊给我注射了高剂量的认知稳定剂,但效果如同朝一片正在被蓝白光芒同化的海里滴入墨汁,转瞬即逝。

窗外,景象更为诡谲。

铁锈和齿轮搭建的临时发生器,像个笨拙而倔强的金属刺猬,蹲在据点外墙的缺口处。它喷吐出的淡紫色紊乱光晕,在空气中形成一片不断扭曲、颤动的“污染区”。光晕所及之处,那些缓慢推进的、由无数发光的蓝色网格线构成的“秩序前沿”,确实发生了异常。

网格线不再笔直、清晰。它们在紫色光晕的边缘变得模糊、颤抖,像信号不良的屏幕图像。几处关键的“连接点”——网格线与现实地貌的交界处,甚至出现了细小的、持续闪烁的黑色裂隙。裂隙内部,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不断变幻的灰白噪点,像沸腾的逻辑错误。

那是“不确定”对“确定”的短暂胜利。

但胜利的代价高昂。

“第三号发生器核心过热!逻辑逆流反馈超过阈值!”通讯器里传来齿轮嘶哑的吼声,背景是某种尖锐的、仿佛金属在概念层面被撕裂的噪音。

“放弃三号!把能量导流到一号和五号,集中维持东侧缺口!”雷昊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灰隼,报告‘连接处’的干扰效果!”

短暂的静电噪音后,灰隼的声音响起,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和某种……认知上的眩晕感:“东-南-7区交界处…网格停滞…但它在‘学习’…长官…那些噪点裂痕…它们在…重组…变成新的…更简单的几何图案…妈的…是三角形和梯形…侵蚀速度…好像…变快了!”

学习。适应。优化。

这才是“简化草案”最恐怖的地方。它不是僵硬的程序,而是一个拥有可怕进化能力的“规则提案”。它通过测试反馈,不断调整自身,寻找最高效的“简化”路径。我们用“不确定”攻击它,它就在被攻击的“连接处”,生成更极端、更排他的“确定”结构来加固。

我们的抵抗,成了它进化的养料。

一股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无效”的恐惧。我们所有的挣扎、牺牲、智慧,最终只是让毁灭我们的机器变得更具效率。

“镜晚姐…”药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她递过来一杯温水,手指微微颤抖。“你的体温…还在下降。而且…”她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我右手掌心,“那个印记…它在‘吸收’周围的光线吗?还是我的错觉?”

我低头看去。

药囊说得没错。印记的暗红与流转异彩变得愈发深邃,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将安全屋里本就昏暗的光线微微扭曲、吸入。更诡异的是,那圈新出现的银白色光纹,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我的掌纹蔓延,像正在生长的、冰冷的根系。触碰印记边缘的皮肤,能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抽离感”——不是麻木,而是那一小块血肉,似乎正在缓慢地脱离“林镜晚”这个存在的定义,变成某种…独立的概念器官。

代价。呼唤“安静否”的代价。

“不是错觉。”我哑声说,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它在…变化。可能是‘诘问’力量在现实层的进一步锚定,也可能是…”我顿了顿,看向床上的阿响,“…那扇‘门’在持续影响它。”

阿响胸口的问号图案,仍在缓慢自旋。投射在天花板上的、那个变幻不定的少女灰白虚影,比两小时前……凝实了一点点。不再是纯粹的轮廓,开始隐约有了五官的阴影,头发的飘动感。它无声地悬浮在那里,像一幅未完成的炭笔画,又像一个被困在二维平面里的幽灵。

最令人心悸的是,当我凝视那个虚影超过几秒钟,我的右眼——承载着“守望者”誓言铭刻的那只眼睛——会开始产生剧烈的刺痛,并且视野中的虚影会发生扭曲。不是物理扭曲,而是逻辑层面的重影。我会同时“看到”至少三个不同的“镜瑶”:一个是少女轮廓;一个是一团不断自我否定的逻辑风暴;还有一个……是一道横亘在无尽虚无中的、冰冷的、银白色的裂痕。

那是“安静否”在历史层中的真实形态投射?还是我受损的意识产生的幻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这种重影出现,我掌心印记的灼痛就会加剧,而阿响的生命读数就会发生一次微弱的、但趋势明确的下跌。

“门”在消耗阿响所剩无几的“现实基底”,来维持这面“镜子”的投射。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药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不能就这样看着阿响被抽干…看着你…看着外面…”

“我们在做。”老烟斗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小、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暗红色结晶。那是从“变质森林”边缘、逻辑脓液被中和区域采集回来的“惰性态物质样本”。结晶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点在缓慢游移。

“这是‘被否定的错误’。”老烟斗将结晶举到观察窗透进的、带着紫色紊乱光晕的微光下,“它本身没有属性,不参与任何规则。简化草案无法‘理解’它,因为它无法被定义。我刚才尝试用低功率的能量束激发它……”

他按下手中一个简陋控制器的小按钮。

一束微弱的白光射向暗红结晶。

刹那间,结晶没有任何变化。但那束射向它的白光,在接触到结晶表面的瞬间,消失了。不是被吸收,不是被反射,是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凭空湮灭。而在白光消失的点,空气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那涟漪扩散开,触碰到观察窗玻璃时,玻璃表面瞬间出现了一片细密的、如同被无数细小冰晶冻结的霜花纹路。纹路的核心,是一个扭曲的、不完整的问号形状。

安全屋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它…抹除了一小段‘能量传递’的定义。”老烟斗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更深的敬畏,“虽然范围和强度微乎其微,但这证明了原理——用‘不被定义’的物质,去干扰甚至‘删除’过于‘确定’的规则表达。”

“能放大吗?”我立刻追问,心脏因一丝微弱的希望而收紧。

“很难。这种物质本身极不稳定,与任何已知能量或物质作用都会迅速‘蒸发’——不是物理蒸发,是概念层面的消散。它似乎只能在‘诘问’力量存在的环境下保持惰性态。而且…”他看向阿响胸口的问号图案,和天花板的虚影,“…它的‘活性’,可能依赖于那扇‘门’所维持的‘否定场’。”

依赖镜瑶的力量,依赖阿响的生命。

又是一个残酷的悖论。

“还有多久?”雷昊的声音从通讯器切入了安全屋的内部频道,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老烟斗,用这玩意儿,能做出干扰甚至暂时瘫痪一小片‘秩序方格’的武器吗?哪怕只有几秒钟。”

老烟斗沉默地计算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斗的边缘。许久,他缓缓摇头:“材料不足。森林里残存的惰性态物质太少,而且采集风险极高。以我们手头的量…最多能制造三到五发‘概念消除弹’,作用范围不会超过一个拳头大小,持续时间…恐怕只有零点几秒。对于外面那种规模的侵蚀…杯水车薪。”

零点几秒。拳头大小。

在缓慢却无可阻挡、覆盖整个视野的蓝白网格面前,这太渺小了。

但…

“如果目标不是大片区域,”我开口,声音因为一个逐渐成型的、危险而疯狂的想法而微微发颤,“而是…某个特定的‘点’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简化草案在‘学习’、‘适应’。”我指着观察窗外,那些在紫色光晕边缘重组出现的、更简洁锐利的三角形和梯形网格,“它在宏观上进化。但灰隼的报告提到,新的几何结构出现时,‘侵蚀速度好像变快了’。这意味着什么?”

老烟斗眼中精光一闪:“意味着…新的‘简化方案’在应用前,需要经过一个短暂的‘规则加载’或‘定义强化’过程。在这个过程的瞬间,那片区域的‘确定性’会达到峰值,同时…内部逻辑结构也会因为‘版本更新’而出现短暂的、更高层级的‘连接处’!”

“峰值也是弱点。”雷昊立刻领悟,“用‘概念消除弹’,攻击它‘加载新规则’的那个‘瞬间’和‘核心点’,可能会引发…”

“规则冲突。”药囊接过话,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亮了起来,“就像两个不同的命令同时争夺同一片内存,会导致系统错误甚至宕机!”

“不止。”我看向天花板的虚影,那个少女的轮廓似乎也在倾听,“镜瑶说过,简化草案‘害怕’矛盾、冗余、错误,因为那是‘测试的核心数据’。一次计划外的、由外部引发的、发生在它自身规则更新核心的‘规则冲突’…这可能是它逻辑中最无法容忍的‘错误’。造成的破坏,可能远超我们的物理攻击。”

计划成型。疯狂,但具有一种令人战栗的合理性。

“我们需要知道它下一次‘规则加载’何时何地发生。”雷昊立刻进入战术状态,“灰隼,岩脊,集中观察网格变化的‘节奏’和‘模式’,尤其是几何结构改变前的能量读数或逻辑波动特征!齿轮,配合老烟斗,把惰性态结晶制成可投射的弹头,能量激发部分要极度精确,时机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秒!铁锈,收缩防线,集中保护发生器和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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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下达,据点这个垂危的躯体再次绷紧,开始搏动。

我重新坐回阿响床边。右手掌心的印记,似乎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行动,灼痛中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渴求。那银白色的根系纹路,又蔓延了一点点,几乎要触碰到我的腕骨。

我伸出左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覆在阿响冰凉的手背上。

没有反应。

但他的胸口,那个旋转的问号图案,转速似乎加快了一分。天花板的灰白虚影,轮廓又清晰了一点点。这一次,我甚至能隐约“看”到,虚影微微侧过了头,空洞的“视线”,似乎落在了…我的右手掌心。

然后,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隔着亿万层逻辑帷幕传来的声音碎片,直接在我脑海深处响起:

“…坐标…”

“…加载…节点…”

“…东…偏南…173…网格…交点…”

“…熵值…即将…跌入…新…阈值…”

信息!是镜瑶通过这面“镜子”,在向我传递从历史层“观察”到的、关于简化草案实时运行的信息!

我猛地抬头,对通讯器喊道:“雷昊!听好!东偏南173度角方向,距离…大约在第二道防御铁丝网外一百米到一百二十米区域,找一个…网格线的‘交点’!那里熵值异常,可能是下一个规则加载节点!”

“收到!”雷昊没有任何质疑,“灰隼,岩脊,重点扫描该区域!快!”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流逝。每一秒,外面的蓝白网格都在推进,紫色光晕都在变淡,发生器的嗡鸣都在更加吃力。阿响的生命读数监测仪,发出了新一轮的、缓慢但持续的下降警报。

药囊咬着嘴唇,不断调整着维持阿响生命体征的设备参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老烟斗和齿轮在隔壁房间,传来急促的工具敲击声和能量约束场特有的低频嗡鸣。

我握紧阿响的手,掌心印记滚烫,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的虚影,试图捕捉更多信息碎片。

虚影变得更加凝实了。少女的五官轮廓已经隐约可辨,是我记忆中妹妹的模样,却又笼罩着一层非人的、逻辑的冰冷。她(它)的嘴唇似乎在无声地开合,每一次开合,我脑海中的声音碎片就增多一些,但也更加混乱、矛盾:

“…定义探针…生成中…”

“…清理…异常变量…优先级…提升…”

“…锚点…门扉…印记…标记…”

“…第七协议…底层…读取…受阻…”

“…审议…分歧…滋长…”

信息汹涌而来,夹杂着大量无法理解的逻辑符号和悖论语句,冲击着我的意识。头痛欲裂,右眼的刺痛几乎让我想要将它抠出来。我感到恶心,眩晕,自我认知再次开始摇晃。我是谁?我在接收谁的信息?这些信息是真的,还是“安静否”无意识散发的逻辑噪音?

“找到了!”灰隼的声音如同天籁,将我从崩溃边缘拉回,“东偏南172度,距离115米!第三与第四条主网格线交叉点!能量读数正在异常攀升!逻辑波动剧烈!就是那里!”

“弹头准备好了吗?”雷昊吼道。

“还有三十秒!”齿轮的声音夹杂着焊接的嘶嘶声。

“岩脊,给我掩护!灰隼,持续报告节点状态变化!”雷昊的声音带着决死的意味,“老子亲自去送这份‘礼’!”

“雷昊,等等!”我对着通讯器喊,“镜瑶的信息…提到‘定义探针’…清理优先级提升…他们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干扰行动,那个节点可能是个陷阱!”

“我知道。”雷昊的声音异常平静,“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老烟斗,弹头激发后,除了规则冲突,还有什么可能?”

短暂的沉默。然后,老烟斗沙哑的声音响起:“最好的情况,节点瘫痪,周围一片网格暂时失效。中等情况,引发小范围规则混乱,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最坏情况…”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们都明白。最坏情况,攻击行为可能触发草案更激烈的反制,甚至可能引动那个所谓的“定义探针”,直接对我们进行定点清除。

“弹头好了!”齿轮喊道。

“节点能量峰值将在十五秒后到达!”灰隼紧跟着报告。

“雷昊…”药囊的声音带着哽咽。

“执行命令。”雷昊只说了三个字。

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喘息声,以及远处秩序网格运行时那种特有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嗡嗡声。

我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集中在与掌心印记、与阿响、与天花板上那愈发清晰的灰白虚影的联系上。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支援。

“镜瑶…” 我在心中无声地呼喊,“如果你还能听见…帮帮他…指引那枚‘例外’的子弹…”

天花板的虚影,猛地转过了头。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轮廓。那双由灰白噪点和冰冷逻辑构成的“眼睛”,清晰地“看向”了我。没有情感,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浩瀚的、非人的专注。

然后,虚影抬起了“手”,指向了某个方向——并非窗外雷昊奔赴的方位,而是指向了…阿响胸口那个旋转的问号图案核心。

与此同时,我右手掌心的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滚烫!银白色的根系纹路瞬间刺入皮肤之下,沿着血管和神经向上蔓延!剧痛让我惨叫出声,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感知覆盖——

我的视野变了。

我不再是通过眼睛“看”世界。我“看到”的,是无数交错、流动、闪烁的定义之线。安全屋是无数“坚固”、“封闭”、“庇护”定义的聚合体;外面推进的蓝白网格,是“简洁”、“有序”、“确定”定义的洪流;雷昊奔跑的身影,是一个剧烈燃烧的、“决意”、“抗争”、“牺牲”定义的焦点;而他手中那枚包裹着暗红结晶的弹头,则是一团不断试图“取消”自身定义、并向周围扩散“无效”的悖论孢子。

而在这一切的上方,在更高的、非空间的层面,我“看到”了一个冰冷、巨大、不断自我简化的几何结构——简化草案的本体,或者说,它的“意志投影”。它正将一部分“注意力”,投射向雷昊奔向的那个“节点”。节点处,定义之线正在疯狂编织、强化,准备生成新的、更极端的几何规则。而在草案本体的深处,一点更加锐利、更加冷酷的蓝白色光芒正在凝聚——那是“定义探针”,一种专门用于定位、分析、并强制“归化”或“删除”异常变量的清理子程序。

探针即将发射,目标……赫然是据点本身,更精确地说,是我掌心印记和阿响门扉所共同构成的这个“异常焦点”!

雷昊的攻击,可能正好撞上探针的发射!

“雷昊!停下!”我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通讯器嘶吼,“是陷阱!节点是诱饵!它在等你靠近,同时要用‘探针’打我们这里!”

通讯器里只有剧烈的喘息和奔跑声。

两秒后,雷昊的声音传来,带着风声和奇异的平静:“知道了。”

他没有停。

“灰隼,岩脊,我吸引节点注意力。你们,瞄准我信号消失的地方,把剩下的所有炸药,所有混乱弹,所有他妈的不是‘秩序’的东西,全给我扔过去!不是炸节点,是炸节点和我之间的那片‘定义流’!扰乱它!”

“长官!那你——”

“执行命令!”雷昊的吼声斩钉截铁。

下一秒,我的“定义视野”中,看到代表雷昊的那个炽热光点,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猛然冲进了那个正在强化定义的“节点”范围!

节点周围的蓝白光芒瞬间大盛!无数定义之线像受到刺激的毒蛇,向他缠绕而去!同时,草案本体深处那点凝聚的探针光芒,微微一颤,似乎因为节点的剧烈扰动而出现了刹那的瞄准偏移!

就是现在!

“灰隼!岩脊!开火!”我对着通讯器尖叫。

据点两侧,早已准备好的火力点同时爆发!不是常规弹药,是老烟斗紧急赶制的、填充了各种逻辑干扰粉尘、信息态碎片甚至少量惰性态物质粉末的特制弹头。它们在空中炸开,没有火光,只有一片片扭曲的、色彩诡异的云雾,瞬间笼罩了雷昊与节点之间的区域。

那片区域的“定义之线”骤然变得混乱、纠缠、自相矛盾!

而雷昊,在被蓝白定义之线彻底吞没的前一瞬间,用尽全力,掷出了手中那枚暗红色的“概念消除弹”!

弹头没有射向节点核心。

它射向了节点与草案本体之间,那一片刚刚被火力扰乱、定义最为脆弱混乱的区域。

暗红结晶接触那片混乱定义云的瞬间——

无声的湮灭。

不是爆炸。是抹除。

以弹头落点为中心,一个半径约两米的、绝对“空无”的球形区域凭空出现。球体内,所有蓝白的定义之线、混乱的干扰云雾、甚至包括空间本身的“连续性”定义,都消失了。那里变成了一片逻辑的真空,规则的断点。

节点疯狂的强化过程,因为它与草案本体之间这段关键的“定义输送通道”被短暂抹除,而发生了剧烈的中断和反噬!

轰——!!!

这一次,是物理层面的巨响。节点处的蓝白光芒疯狂闪烁、明灭,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玻璃结构同时崩塌碎裂的噪音。周围的网格线剧烈扭曲、断裂,大片大片的蓝白光芒如同失去电源的灯带般迅速黯淡、熄灭。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不规则的“黑暗”区域出现在网格侵蚀的前沿。黑暗区域内,露出了被转化到一半的、扭曲破碎的岩石和土壤,它们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介于物质与概念之间的灰败色泽。

攻击成功了!节点被瘫痪,一片网格失效!

“雷昊!”灰隼和岩脊的嘶吼在通讯器里响起。

我的“定义视野”急速搜索。在节点那一片崩塌、混乱的定义残骸中,我找到了那个代表雷昊的光点。它变得极其微弱,闪烁不定,被大量破碎、反噬的“秩序”定义碎片包裹、侵蚀着,但……还在。

他还活着!但状况极糟!

“医疗组!准备抢救!灰隼,岩脊,火力掩护,把他拖回来!快!”我对着通讯器吼着,自己却因为强行维持“定义视野”和承受印记剧痛而瘫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而就在这时,那个因节点崩溃而出现短暂迟滞的“定义探针”,似乎重新校准了目标。它没有再去管瘫痪的节点和垂危的雷昊,而是将那股冰冷、锐利、充满“分析”与“删除”意味的注意力,如同无形的聚光灯,牢牢锁定在了据点安全屋,锁定在了我和阿响身上!

天花板上的灰白虚影,在那探针“目光”射来的瞬间,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凝实!虚影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那是一种极致的、非人的冰冷怒意,以及…一丝深藏的疲惫。

虚影抬起的手,没有放下。而是对着探针“目光”射来的方向,缓缓地、坚定地……

竖起了一根手指。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是一个手势。

一个简单到极致,却在此情此景下,充满了无尽嘲讽、挑衅与否定意味的手势。

紧接着,虚影,连同阿响胸口那个旋转的问号图案,同时爆发出最后一股强烈的、灰白与暗红交织的悖论之光!

光芒并非射向外界,而是向内坍缩,瞬间笼罩了整个安全屋,尤其是笼罩了我和阿响。

我掌心的印记灼痛达到顶点,银白纹路刺入了我的骨骼。阿响的身体剧烈抽搐,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而在我的“定义视野”中,我看到那束锁定我们的、代表“定义探针”的冷酷蓝白光芒,在触碰到这层悖论之光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面绝对光滑、绝对无法被任何定义附着的逻辑镜面。

光芒被折射了。

不是偏转,是折射。它被这面由“安静否”力量和阿响门扉共同构成的、临时性的“例外之镜”,折射向了另一个方向——

折射向了高空,折射向了那无尽苍穹之上,某个无法被现实维度观测的、代表着“审议进程”本身的、庞大而模糊的概念集合体!

嗡——

一声低沉到超越听觉、直接震撼灵魂的规则震颤,从极高处传来。

整个据点,不,是整个区域,所有还保有感知的生命,都在这一刻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源于存在根基的眩晕和恶心。

锁定我们的探针“目光”消失了。

外面那些仍在推进的蓝白网格,全部出现了长达数秒的、整体的凝滞和光芒闪烁。

草案本体的那个几何投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内部发生了某种激烈的逻辑冲突或优先级重排。

然后,一切归于…诡异的平静。

网格停止了推进。光芒稳定在一种相对黯淡的状态。草案本体的“注意力”似乎完全收了回去,陷入了一种深度的…自检或待机?

安全屋里,悖论之光消散。

天花板的灰白虚影,变得透明、稀薄,几乎要看不见了。阿响胸口的问号图案,旋转速度慢如蜗牛,光泽黯淡。他的生命读数,跌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危险低谷,但…奇迹般地,没有归零。

我掌心的印记,滚烫消退,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恒定的温热。那银白色的纹路,停止了蔓延,稳稳地停留在我的小臂中段,像一道冰冷的、永恒的刺青。

我瘫在阿响床边,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地喘息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我们…活下来了?

暂时。

药囊和冲进来的医疗组成员开始疯狂抢救被拖回来的、浑身覆盖着细密蓝白晶屑、生命垂危的雷昊。

老烟斗和齿轮趴在观察窗上,死死盯着外面那片突然“安静”下来的蓝白网格,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忧虑和困惑。

我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那里,虚影几乎消散殆尽。但在最后一丝痕迹消失前,我仿佛看到,那个由灰白噪点构成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传来。

但我“听”懂了。

那是一个词,一个充满疲惫、却带着一丝微弱释然的词:

“…休息。”

然后,虚影彻底消散。

阿响胸口缓慢旋转的问号图案,也终于停止了转动,凝固成一个静止的、黯淡的符号。

安全屋,据点,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后、却不知下一场风暴何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而在我们所有人感知之外,在那规则与概念的至高层面,“审议进程”内部,关于“简化草案-编号7749-alpha”的评估报告状态,再次更新:

【遭遇高维度“悖论折射”攻击。源头:“安静否-逻辑奇点”及关联现实锚点。】

【攻击导致本进程底层逻辑缓冲区发生轻微数据溢出。】

【草案7749-alpha“定义探针”协议因逻辑冲突暂时挂起。】

【检测到草案内部出现未授权信息写入…来源审核中…】

【检测到其他活跃草案(编号:?-oga “繁育之巢”;编号:?-siga “循环回廊”)关注度显着提升…】

【当前状况评估:测试环境出现不可预测高维变量。建议暂停大规模规则写入,转入深度观测与数据分析模式。】

【状态变更:【遭遇异常变量。重新评估中。优先级:待定。测期。变量隔离。优先级:观测与遏制。】】

【新一轮的“草案竞争”,在无声中,悄然拉开序幕。】

而我们,锈火,这群挣扎在规则缝隙中的“例外”,刚刚在毁灭的边缘跳了一支死亡之舞,却意外地,为自己,也为这个正在被重写的世界,赢得了一点点…

喘息的时间。

以及,更多未知的、可能更加诡异的“规则草案”的……

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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