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不,不是光。是所有光的可能性,同时以不可能的方式存在。
它既不刺眼也不柔和,既不温暖也不冰冷,既不是颜色也不是无色。它像一场宇宙级的感官癫痫,将所有对“视觉”的定义同时塞进我的眼球,然后在千分之一秒内全部打碎、重组、再打碎。
声音紧随其后。不是听觉的声音。是“寂静”本身被撕开的声音,是“逻辑”断裂的声音,是“时间”从线性流淌被揉成一团乱麻时发出的、令人发疯的几何尖叫。
然后才是触觉。
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在分裂。不是血肉撕裂,是“我”这个概念被拆解成无数互相矛盾的属性标签——“林镜晚”、“姐姐”、“守望者”、“悖论容器”、“观测目标”、“骰子掷出者”——每一个标签都在尖叫着宣称自己是唯一的真实,每一个都在试图将其他标签吞噬或排除。
我感觉到空间在折叠。不是物理弯曲,是“这里”和“那里”的定义在随机互换。我的左手可能握着自己右脚的脚踝(如果“左手”和“右脚”这两个概念还在稳定关联的话),我的视线可能穿过自己的后脑勺看到正前方的墙壁(如果“前方”这个概念还有意义的话)。
我感觉到时间在搅拌。不是倒流或快进,是“过去”、“现在”、“未来”被打成了逻辑上的奶昔,然后随机泼洒。我可能同时体验着三岁时摔破膝盖的疼痛、昨天喝下的草药茶的苦涩、以及某种尚未发生但注定会发生的(如果“注定”还存在)脊椎被蓝白网格刺穿的冰冷触感。
这就是“混乱骰子”被触发后的世界吗?不,这不是“世界”了。这是所有规则草案预设的“测试路径”被一股绝对蛮横、绝对不可预测的“随机性”暴力中断后,所产生的规则真空态与可能性泡沫的混合体。
审议进程的“观察者”注视,在这片疯狂的可能性泡沫中,如同被扔进超新星爆发中心的探照灯,瞬间被淹没、扭曲、失去了“聚焦”的能力。我感知到那股浩瀚冰冷的意志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与震荡,仿佛一台精密的超级计算机,被强行输入了无限个自相矛盾的指令。
它试图“分析”,但每一个分析模型都在生成的瞬间被新的随机数据覆盖。
它试图“定义”,但每一个定义都在成型的刹那被其自身的悖论版本否定。
它试图“稳定”,但稳定本身成了最不稳定的变量。
它……暂时失效了。
不是因为“安静否”那种永恒的、逻辑层面的否定。而是因为一场由下而上的、野蛮的、纯粹的信息爆炸,炸毁了所有现成的分析框架。
而这场爆炸的中心,是我。
代价是……我快不存在了。
不是死亡。是“林镜晚”这个连续的意识体,正在这片可能性泡沫中溶解。我的记忆碎片像雪花一样飘散,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人生版本——某个版本里我从未成为守望者,某个版本里镜瑶从未被卷入,某个版本里锈火从未成立,某个版本里……我根本不存在。
“锚……需要锚……”一个微弱的念头,如同狂风暴雨中的烛火,在我即将消散的意识深处挣扎着闪烁。
锚?什么能锚定我?在这片所有定义都在随机重组的混沌里?
“…誓言…”
一个词,仿佛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银白色。冰冷。守护。
初代守望者的誓言。那个甘愿自我湮灭,只为在虚无与秩序的夹缝中,为后来者留下一线“真实”可能的古老回响。
它不在我的记忆里,不在我的情感里。它刻在我的存在根基里。是构成“林镜晚”最初也是最后的选择,是“我之所以为我”的非理性基石。
我抓住它。不是用手,是用即将消散的“我”的全部残余,狠狠抓住那缕银白色的、冰冷的、沉重的光。
“我在此。”
不是声音。是我存在的宣言。在这片否定一切的混沌中,一个最简单、最原始、也最蛮横的肯定。
“我选择守望。”
银白色的光芒,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在我那即将被可能性泡沫稀释的“自我”轮廓中逆流而上,重新编织。
它不试图对抗随机,也不试图建立秩序。它只是在“我”曾经存在过的那个“位置”,固执地标记出一个点。一个拒绝被任何可能性覆盖、拒绝被任何随机性抹去的坐标。
如同在狂暴的信息海洋中,钉下一根银白色的、冰冷的钉子。
这个过程痛苦至极。每一次“我”的重新编织,都伴随着无数个“非我”可能性的尖啸和湮灭。像是在用烧红的铁丝,在沸腾的混沌中,强行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但我做到了。
某种意义上的“我”,重新凝聚了。
视觉、听觉、触觉……这些感官以破碎但可辨认的方式回归。我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如果“跪”和“地”的概念还稳定的话),双手撑着一片……难以形容的“表面”。它有时像冰冷的金属,有时像温热的血肉,有时像流动的数据流,有时干脆就是一片“不支持触摸”的概念警告。
我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
我无法“描述”,只能“记录”感知的碎片:
- 天空(如果还有天空)是一块不断自我覆盖的、写满矛盾公式的黑板,粉笔字迹出现、被擦除、又反向出现。
- 地面(类似概念)是一片由无数微小几何体(立方体、球体、四面体)和有机组织(眼球、触须、菌丝)随机镶嵌而成的马赛克,每一片马赛克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闪烁、变形、试图吞噬相邻者。
- 空气中漂浮着色彩的名称(“钴蓝”、“赭石”、“群青”)却没有颜色本身;回荡着声音的描述(“尖锐的蜂鸣”、“低沉的呜咽”、“甜美的旋律”)却没有实际的声波。
- 远处,原本是据点建筑的地方,现在像一堆被不同画家用不同风格和媒介(油画、像素画、水墨、代码)同时涂抹又互相干扰的超现实叠画,建筑的“存在感”在坚固实体、二维平面和纯粹信息态之间疯狂跳跃。
- 更远处,那三个草案杂交形成的浑浊光雾区域,现在变成了一锅沸腾的、不断吐出无法归类现象的规则汤。时而喷出一片绝对静止的蓝白雪花,时而涌出一团疯狂增殖的暗绿泡沫,时而泛起一圈将自身首尾吞食的灰黄涟漪。
整个世界,成了一个巨大、荒诞、无法理解的现代艺术装置,而它的主题是“所有规则的临终狂欢”。
而我,是这装置里,唯一一个还勉强保持着“人形”和“连续意识”的……错误。
右臂传来熟悉的灼痛。我低头看去。
银白色的纹路,如同某种活体的电路或血脉,布满了我的整个右臂,甚至蔓延到了右侧肩膀和锁骨。它们不再是冰冷的镶嵌,而是像呼吸一般明灭着,每一次明灭,都与我掌心那枚印记的跳动同步。印记本身,暗红与异彩变得更加深邃,仿佛一个微型的、吞噬一切规则的黑洞,又像是所有矛盾最终的奇点。
代价的一部分。我强行在随机中锚定自己,“悖论之种”与我的融合更深了。我能感觉到,纹路另一端连接的那个历史层中的“安静否”,此刻也正通过这加深的连接,传来一种……遥远而模糊的共鸣。不再是清晰的信息,更像是一种“状态”的共享——它也在应对着什么?是这场席卷现实的随机风暴,也影响到了逻辑历史层?
“镜晚……姐?”
一个微弱、颤抖、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声音,从我侧后方传来。
我猛地扭头——这个动作让我的颈椎发出了类似生锈齿轮摩擦的声音。
是药囊。
她半个身子从地下掩体的应急出口探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过度震惊而扩散。她看起来……相对“完整”。没有出现多重视野,没有肢体错位,认知似乎还基本在线。她身上的防护服和隔离凝胶还在,虽然表面覆盖了一层不断变幻的、如同油污彩虹般的诡异光膜。
“药囊?”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你……你怎么……”
“我不知道……”她声音发抖,目光无法从我身上,从我右臂那发光的纹路上移开,“随机化发生的时候……地下掩体里的隔离凝胶层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结晶化了。变成了一种银白色的、半透明的晶体外壳,把我们都封在了里面。外面的一切……声音、震动、规则辐射……都被隔绝了。我们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直到几分钟前,结晶外壳突然出现裂痕……我……我先爬出来看看……”
结晶化?隔离凝胶变成了银白色晶体?还隔绝了随机化的直接影响?
是“守望者”誓言的力量?在我向外爆发锚定自身的同时,向内渗透,保护了掩体里的其他人?
“其他人呢?”我急切地问,“雷昊?阿响?”
“雷队长……晶化暂时停止了,甚至……好像有轻微逆转?他说不出话,但意识好像更清醒了一点。阿响……还是老样子,但门扉周围的‘悖论辐射’读数……归零后,现在变成了无法解读的乱码。”药囊语速很快,带着劫后余生的混乱,“老烟斗和齿轮在检查结晶外壳……铁锈他们守着出口……镜晚姐,外面……外面这到底是……”
“骰子的效果。”我撑着想站起来,身体像散了架又强行拼合的木偶,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暂时的……规则随机态。审议进程的‘观察者’被干扰了。那些草案杂交体……也混乱了。”我看向那片依旧在沸腾的“规则汤”,“但这不会持久。随机性本身也在消耗……某种东西。它最终会平息,或者……被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归零’。”
我们必须利用这短暂的、混乱的窗口。
“药囊,回去告诉大家,待在结晶壳里,绝对不要出来!除非外壳自己破碎!”我命令道,语气是自己都意外的严厉,“外面的环境……对未经‘锚定’的普通人来说是致命的认知毒药。你们在里面相对安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你呢?”药囊抓住我的手臂,手指触碰到银白纹路,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但没松开。
“我要……确认一些事。”我看向堆放场的方向。那里现在是一片不断扭曲的概念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微弱的、变幻的萤火(骰子的残响?)还在顽强闪烁。“随机化从这里开始,可能……这里也有线索,关于接下来会怎样。”
“我跟你去!”药囊咬牙。
“不行!”我断然拒绝,“你承受不住。回去,这是命令。告诉老烟斗,如果我……如果我一小时后没回来,或者外面出现任何稳定的、有明确敌意的规则结构,就立刻用一切手段,尝试沿着结晶外壳向地底深处挖掘,远离这片区域。‘安静否’说过,‘种子还在生长’……或许地底深处,有我们不知道的……生路。”
药囊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滚落,但她最终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回了应急出口。“一小时……镜晚姐,你一定要回来。”
我看着她消失在黑暗的通道里,厚重的结晶外壳在她身后缓缓弥合,只留下一道细微的、银白色的裂缝。
然后,我转身,面对这片疯狂的世界。
行走是一种折磨。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地面”性质都可能截然不同。上一秒是坚实的金属,下一秒可能变成蓬松的云朵,再下一秒可能干脆是一片“拒绝承重”的虚无,让我一脚踏空(如果“空”的概念稳定的话)。我必须集中全部精神,用右臂的银白纹路作为感知延伸,提前“触摸”前方的规则环境,寻找相对稳定的“路径”。
空气(或类似物)中漂浮的“概念碎片”不断撞击着我的意识。有时是一段毫无意义的数字流,有时是一幅血腥的画面,有时是一段甜美的童年歌谣,有时干脆就是一句不断重复的哲学悖论。我不得不像在暴风雪中前行一样,低头,收紧自我意识的“防护”,艰难跋涉。
距离堆放场只有不到三十米,却像走了几个世纪。
终于,我抵达了那片概念漩涡的边缘。
从这里看,漩涡更像是一个不断自我坍塌和重建的微型宇宙模型。内部,光影、物质、信息、规则,以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式生成、互动、湮灭。时间流速时快时慢,空间维度时增时减。偶尔,漩涡中会浮现出一些近乎“正常”的片段——一片青草地,一间温馨的卧室,一张熟悉的脸——但转瞬间就被更加荒诞的景象吞噬。
那点萤火,就在漩涡的最深处,缓缓脉动。
我伸出右手,掌心对准漩涡。银白纹路光芒流转,与印记的暗红异彩形成一种稳定的对抗频率。我需要找到漩涡的“节奏”,或者说,它内部那无穷可能性流变的某种……统计意义上的薄弱点。
就在这时——
漩涡深处,那点萤火旁边,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物理撕裂。是一块区域的“连续性”定义被暂时撤销了,露出后面……
一片绝对的黑暗。
但不是虚无的黑暗。是……拥挤的黑暗。
我“看”到(不是用眼睛),那片黑暗里,挤满了东西。不是物质,不是能量,是……概念?规则?可能性?它们被压缩、折叠、扭曲成无法形容的形态,像被塞进一个太小盒子的无数线团,彼此纠缠,动弹不得。它们散发出一种……陈旧的、被遗忘的、充满尘埃味的感觉。
而在这片拥挤的黑暗中央,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存在”,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个……壁橱。
老旧的、木质的、漆皮剥落的壁橱。样式普通,就像任何一户人家里都可能有的那种。
但它出现在这里,在这片规则随机态的漩涡深处,在这片拥挤的概念黑暗中央,显得无比突兀,又无比……必然。
壁橱的门,虚掩着。
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暖意,从门缝里透出来。
是那面古镜碎片的温暖!钥匙碎片!
但它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诡异的地方?
我还没想明白,壁橱虚掩的门,突然被从里面……推开了一点点。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苍白,纤细,属于少女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但那只手的皮肤下,没有血管,没有骨骼的轮廓。而是流动着……不断变幻的、灰白色的逻辑符号和暗红色的悖论字迹。它们像活体的纹身,又像皮下植入的发光电路,在手背和手指上缓缓流淌、重组。
那只手似乎很费力,它摸索着,抓住了壁橱门的边缘,想要把门再推开一些。
然后,一个声音,从壁橱里面,传了出来。
不是通过空气振动。是直接在我意识里响起的。虚弱,困惑,带着刚睡醒般的朦胧,却又无比熟悉——
“…姐…?”
“…这里…好黑…好挤…”
“…什么东西…压着我…”
“…我好像…睡了…很久?”
我的呼吸停止了。
血液凝固了。
整个世界疯狂的规则随机态,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褪色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
我死死盯着那只从壁橱门缝里伸出的、流淌着逻辑与悖论的手,盯着那虚掩的门后无边的、拥挤的黑暗。
一个名字,卡在我的喉咙里,带着铁锈和火焰的味道,带着无数夜晚的守望和刻骨的诘问,终于挣脱而出——
“镜……瑶?”